第398章賭局(2)
“這回不知道玄成又有什麼妙策教我!”一邊嘆着氣,魏德深一邊在心中沮喪地揣度。他記得出兵之前,魏徵就曾經好心地勸過自己,說沒有李仲堅和楊義臣這等名將居中坐鎮,各地郡兵很難協調一致。此番武陽郡兵大舉出動,恐怕是打不到狐狸,反弄自家一身騷。而魏德深當初以爲魏徵之所以這樣說是在替元寶藏張目,所以一句話也沒聽入耳。如今看來,魏徵之言的確頗具遠見,只是他魏得深現在即便後悔,也有些來不及了。
正懊惱間,親兵已經將魏徵請到。看到中軍帳內凌亂不堪的模樣,客人微微一笑,低聲打趣道:“怎麼了,剛剛有旋風陸起麼?怎地我那邊連半點塵土都沒看見?”
“玄成切莫再笑我!”魏得深提不起反擊的力氣,拱手告饒。“楊善會帶頭後撤了。咱武陽郡兵再次成了出頭椽子。看在我已經坐困愁城的份上,您老兄就趕緊幫忙拿個主意吧!”
“什麼注意?”魏徵笑得很輕鬆,很難擺脫挾私報復的嫌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戰是走,還不由你一言而決?又何必問我這個不相乾的文人?”
“玄成切莫再說笑話,誰不知道你胸藏無數韜略!再者說了,既然元郡守命令老兄前來監軍,你老兄就忍心看着我被土匪追着滿山跑麼?”魏德深不計較言語上的短長,長揖及地,再度苦苦相求。
看到他那幅委曲求全的模樣,魏徵也不忍心繼續打趣他了。笑了笑,低聲提醒:“情況還沒到那麼糟的程度吧?楊郡丞不是說先行避讓,給流寇們一個自相殘殺的機會麼?咱們退後五十裏,作壁上觀就是!如果流寇不肯上當,三家又何妨再度聯手?”
“本來就是人齊心不齊的事情。一鼓作氣,也許還能搶佔先機。”魏得深苦笑着搖頭,不敢贊同魏徵的觀點,“如今沒等開戰,先後撤幾十裏。人心立刻就散了,接下來還能有什麼作爲?”
“流寇那邊,想必也是如此吧!”魏徵笑了笑,輕輕點出敵方的劣勢。“我等各懷肚腸,程名振和盧方元恐怕更是互相提防。楊郡丞的計策雖然不怎麼高明,依我之見,卻也沒什麼大錯。但若想平定匪患,恐怕一開始就沒有這種可能!”
稍作退避不會立刻遭到攻擊,魏德深也早就看到了這一層,但他即將面對的難處卻遠非楊善會等人可比。“即便無勝無敗,楊郡丞那邊恐怕也沒什麼損失!但玄成且看看,我這邊,還有可退之處麼?一旦洺州軍趁勢侵逼上門,要兌現先前的威脅。咱武陽郡拿什麼支付?我魏德深又有何面目再見地方父老?”
“還沒開戰,德深兄怎知程名振一定會找上門來?”魏徵聳聳肩,冷笑着反問。“賊人的下一個攻擊目標,爲何必非得是武陽郡不可?既然不一定是武陽郡?德深兄又何必提前憂之?別人都過一天算一天,德深兄又何必一人獨醒?”
帶着激憤之意的話一句接一句從魏徵口中問出,問得魏德深應接不暇。“對啊?張金稱又不是我殺的,他既然以給張金稱報仇爲旗號,又怎會第一個先找到我門上來?”順着魏徵的話頭,他自暴自棄地說道。旋即又覺得這樣說太過於不負責任,皺了皺眉,低聲嘆息:“脣亡齒寒,楊善會那廝雖然不顧咱們,可萬一那廝敗亡了,武陽郡又怎可能獨善其身?”
“到那時,郡裏的肉食者自然會催着你魏大人出兵抵抗。又怎會再計較你失了方寸?”彷彿肚子裏哪根筋沒轉對,魏徵的句句話都像是在跟人賭氣。
洺州軍打過漳水,武陽郡的官員和士紳自然不會再嫌魏德深沒事找事了。即便是對魏德深多有擎肘的元寶藏和儲萬鈞,到那時恐怕也是要錢給錢,要糧草給糧草。眼下魏德深想到的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但這話若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一定會被魏德深視爲錦囊妙計。而魏徵身爲元寶藏的心腹,根本沒有把謀主架在火上烤的理由,又怎會突然給人出這種陰損主意?
“玄成?”說不清楚是出於震驚還是出於困惑,魏德深抬起頭,對着魏徵的眼睛嘆道。
好像猜到了他的反應,魏徵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解釋:“郡守大人剛剛送來一封八百裏加急文書。命令我一定協助你從容後撤,別逞一時之勇。然後在漳水東岸隔河觀望,把洺州軍拖在老巢之外,不得有違!”
“元大人的命令?”魏得深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道命令可謂來得非常及時,正解了他眼前之困。但此地跟武陽郡治所貴鄉隔着上百裏遠,局勢的變化不可能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傳回郡守府去。唯一的合理解釋是,在楊善會還沒決定後撤之前,元寶藏就料到了其會玩這一手。所以提前爲武陽郡兵準備好了退路。
但這個解釋又有許多不通之處。寶藏心腸再好,也沒好到在他魏德深犯困時,會主動送上枕頭的地步。況且當初郡守大人本不贊成出兵,是他魏德深一意孤行。如今他魏德陷入了深進退維谷的境地,豈不恰恰證明的郡守大人有先見之明?
“元大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至於具體目標和步驟,你我均猜不到。”魏徵的話語再度傳來,聲音裏帶着幾分苦澀。“德深兄奉命吧。只要將隊伍平安撤過漳水,便沒你什麼責任了。郡守大人會把主動一切都擔負起來。至於日後如何,相信郡守大人自有安排!”
“後撤可以!“魏德深嘆息着答應,“但是”看看魏徵落寞的臉色,他將後半句話又給收了回去。如果連魏徵都不得與聞的話,元寶藏的下一步舉措裏邊,肯定包含了一個天大的祕密。一盤很大很大的棋?就憑他元寶藏?可能麼?不如說在進行一場結局難料的賭博吧?
但元大人手中握的籌碼到底是什麼?
他贏的機會又在哪?
魏德深看不到,素有智者美譽的魏徵同樣看不到。混亂的時局中,他們兩個都倦了,疲憊得連掙扎都不想。
一盞茶,一局棋,眼前棋稱上經緯分明,光初主簿儲萬鈞卻遲遲落不下子。與之對弈的元寶藏也不催促,羽扇輕搖,香茗細品,臉上寫滿了悠然意味。
“屬下棋力相距大人太遠,這一局,還是棄子爲妙!”反覆斟酌了好半天,儲萬鈞也沒看到翻盤的希望,乾脆將手中棋子向棋盒裏一丟,宣告認輸。
元寶藏淺淺一笑,“萬鈞又哄老夫開心,此局纔到中盤,哪有這麼早認輸之理?你再想想,老夫不着急?”
“屬下哪敢,大局已定,繼續掙扎下去,恐怕也於事無補!”儲萬鈞拱拱手,無論如何不肯繼續接受對方的蹂躪。棋稱上,屬於元寶藏的黑子已經連成一條大龍,漸有一飛沖天之勢。他即便再花時間去琢磨,也只能於對方照顧不到的地方撈回有限幾目,實在是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