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東門(4)
“那就好,那就好!”林縣令開心地撫額,“程教頭乃老夫之膀臂。這全縣鄉勇還依仗你來訓導,關鍵時刻,你可萬萬不能有什麼閃失!”
說罷,他又用力一甩衣袖,也不管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多麼骯髒,“與老夫一道上城巡視!老夫倒是要看看,張金稱到底生了幾個腦袋!”
“大人請先換上正式官袍!”程小九又後退了幾步,半弓着身體提醒。他自幼受盡別人的白眼,對人情冷暖的感覺極其敏銳。林縣令後面的幾句話雖然聽上去情真意切,小九卻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了其中的防範意味。他不知道爲什麼縣令大人待自己的態度突然急轉之下,只好規規矩矩地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惹得麻煩上身。
林縣令快速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發現程小九是出於一番好意。“嗯!”他威嚴地點頭,隨即衝着緊鎖着的內堂門喝道,“出來一個喘氣的,給我拿件乾淨官袍來。老夫要上城督戰!”
“老爺!”剛纔還一片死寂的內堂裏邊突然傳出一聲哭泣,把毫無準備的程小九嚇了一大跳。隨着哭泣聲,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婦捂着眼睛衝了出來,死死扯住林縣令的胳膊,“您不能去啊!萬一您有個閃失,妾身可怎麼活啊!”
“滾開。讓丫鬟伺候老夫更衣!”林縣令嫌續娶的妻子在外人面前給自己丟臉,狠狠地將其推倒在地。“老夫喫的是大隋俸祿,自然要爲大隋盡忠。莫說張金稱打不進來,真的打進城裏來了,老夫也只有死戰一途。豈可不戰而走,平白辱沒了讀書人的斯文!”
縣令夫人捱了打,不敢再大聲哭,嬌滴滴用手捧着臉,肩頭微微聳動。目光卻順着十根手指的縫隙,偷偷對丈夫察言觀色。她發覺平素懦弱的丈夫的確不像是在故作勇敢,在丫鬟們七手八腳替他更換官袍時,他的手腳難得地沒做任何多餘動作,身板也難得地挺了個筆直。這倒讓縣令夫人有些奇怪了,不由自主地想探詢其中緣由。她的目光掠過丫鬟們的身影,掠過晃動的燈籠,一點一點挪遠,挪到了背對着自己,遠遠走向大門口等候差遣的程小九身上。先是被短褐上的血跡嚇了一跳,隨即在心底湧起一股讚賞來。
比起強裝威風的林縣令,血染徵衣卻昂首而行的少年簡直就是宋玉再世,潘安復生。不,宋玉和潘安只不過是個文官,絕不會像這少年般挺拔。夜色中的他就像一棵大樹,筆直地站在那裏,即便天塌下來也支撐得住。
方纔書房中的打鬥聲,想必是張亮與這少年在交手吧。他小小年紀,居然能把丈夫口中有着樊噲之勇的張亮給打跑,武藝又是何等的高強。偷偷看着程小九,同樣年少的縣令夫人忍不住一陣耳熱心跳。那少年的臂彎中一定很安全!搖曳的燈火下,她彷彿看見了一個白衣如雪的貴公子手持長劍當空而舞,周圍清風徐徐,落櫻滿地!
程小九可不知道有人在偷看自己。他現在心裏邊想得全是自己到底哪裏得罪了林縣令,使得恩公待自己的態度瞬間大變。大人是在怪自己武藝低微,抵擋不住張姓狗賊?可自己已經盡力了。姓張的傢伙無論兵器和戰鬥經驗都與自己不在一個層次上。縣令大人當時就被自己護在身後,應該能感覺到自己的忠誠!怪自己扮殭屍嚇他,害得他在弟兄們面前丟了醜?好像也不大可能。自己當時的確是頭暈腦脹的,做任何事情都屬於無心之過。況且被嚇傻的不止縣令一個人,於所有在場者中,縣令大人還算保留着幾分尊嚴的!那到底是爲了什麼?程小九百思不得其解,內心深處充滿了對前途的擔憂和恐慌。
“頭前打起燈籠,照亮本官的袍服,讓百姓們看清楚些!”一聲頗具威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憂慮。程小九陪着笑臉回頭,看見林縣令已經收拾停當了。幾名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衙役衆星捧月般圍着縣令大人,高高舉起的燈籠照得前方亮如白晝。
“程教頭,且隨本縣一道殺賊!”衝着程小九笑了笑,林縣令繼續發號施令。前後不過是半刻鐘時間,他已經又換回到了平素那種鎮定自若的模樣。被身上的官袍和頭上的帽子一襯,愈發顯得威風凜凜。
這副打扮在衙門前亮相後,很快便收到預期效果。抱着僅有的家底四處亂竄的百姓們看到本縣父母官大人依舊不疾不徐地邁着四方步,立刻自慚形穢。人家父母官大人都沒跑呢,自己賤民一個,怕個什麼怕啊!論家產,誰人有縣令大人多?論前程,誰有縣令大人遠?況且天塌下來有大個子撐着,狗日的張金稱再沒品味,也不會放着白白胖胖的縣令大人不烹,淨指望啃窮棒子們的骨頭下酒吧?除非閒得想磨牙!
“嗯!”林縣令發覺自己的威望在民間居然如此之高,非常滿意地發出了一聲呻吟。四下揮了揮手,他從容不迫地喊道:“爾等莫慌,有本縣在,賊人定然進不了城!”
“大夥別怕,都回家去,都回家去。縣令大人親自上城牆殺賊了。張金稱肯定衝不進來!”擅長察言觀色的衙役們立刻將林縣令文縐縐的呼喊轉換成百姓們能聽懂的俗語,扯着嗓子喊了出去。
“縣尊大人來了!縣尊大人來了!”街道上唧唧喳喳,響起了無數議論聲。很快,議論聲就變成了歡呼,一波接一波響徹夜空。
“林大人!”
“林大人威武!”
“林大人好樣的!”
隨着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越來越多的百姓停住了逃命的腳步。有這樣一位身先士卒的好官坐鎮,大夥還擔心什麼啊?越來越多的年青人慢慢恢復了鎮定,站在路邊,眼巴巴看着林縣令在自己眼前信步而行,目光中充滿了尊敬。
林縣令點頭微笑,在衙役們簇擁下,慢慢邁着方步,一條街一條街巡視過去,讓一條又一條街道恢復了安靜。跟在他身邊的護衛越聚越多,不僅僅是躲在家中的衙役聞訊趕來,連同一些木匠鋪的夥計,鐵匠鋪的學徒,也拎着斧頭和鐵錘尾隨在了衙役們隊伍之後。大夥的家都在城裏,誰也不願意把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業送給張金稱。剛纔之所以陷入混亂是因爲沒人帶頭抵抗,如今,官老爺們已經都站出來了,大夥剛好藉機給土匪們點顏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