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鶯柯(23)
燈籠裏邊的蠟燭很細,但照明效果卻比他預想得好很多。走出了半裏多地後,燭心才稍稍下降了一小點兒。有股甜甜的香味一點點從敞開的燈籠口冒了出來,起先只是隱隱約約,之後居然越來越濃,等到三人走上了正街,甜甜的花香濃得像一碗化不開的蜜,讓人感覺到宛若走進了春天的杏林中,前後左右俱是落英繽紛。
“什麼東西這麼好聞?”程小九將燈籠口向自己面前靠近了些,抽動着鼻子驚問。
小杏花顯然比他更識貨,從婢女巧兒手中搶過燈籠看了看,立刻驚訝地尖叫道:“裏邊點的是蜜蠟,正宗的越州蜜蠟啊!根本不是牛油燭!”
“蜜蠟?蜂蜜也能做蠟燭?”程小九瞪圓雙眼,喫驚地追問。
“當然是蜜蠟,一支要三十個錢呢!”小杏花連連點頭,雙眼倒映着兩團燭火。“咱們吹掉一支吧,太浪費了。另一支留下來給你晚上讀書時照亮,比牛油燭好用得多,並且不會燻壞眼睛!”
“沒事!屋子角還有小半包。剛纔我怕它不經點,懷裏還多揣了幾支!”程小九笑了笑,獻寶般從胸口又掏出了四根手指頭粗的蜜蠟。“這幾支都給你,可以用來薰衣服!”
小杏花的眼睛又亮了亮,宛若夜空中閃爍的星星。“謝謝小九哥!”她高興地將四支蜂蠟全搶過去,一邊小心翼翼地藏好,一邊擰着鼻子說道:“過年時劉二丫得了小半支蜂蠟,就寶貝般四處炫耀。我們讓她點燃了給大夥見識見識,她居然推三阻四地捨不得。下次她再到我家來,我就在屋子四個角上各點一支,哼,看她到時候是什麼臉色!”
程小九沒法參與這些小女孩爭風斗氣的瑣碎事,只能笑呵呵地當聽衆。小杏花卻如一隻饒舌地鸚鵡般,吱吱咯咯地將最近幾個月自己和閨中密友之間的趣事擺出來,一件件說個沒完。她今天終於弄明白了小九的心思,所以希望像小時候那樣,把一切歡樂和憂傷都與對方分享。而說着說着,話題就不知不覺中扯到了周府大小姐的頭上。
一股濃濃的花香順着夜風傳來,在程小九的心頭繞了幾繞,又遠遠地散開去。周家小姐,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子。隔着一道紗簾,卻依舊能感覺到她的美麗。他突然想起了王二毛的拜託,笑了笑,出言打斷了小杏花的話,“周家小姐經常到藥鋪去麼?他們家的男丁都忙什麼呢?怎麼生意上非得她出面不可?”
“她的大哥號稱是讀書人,生來要侍奉皇上治理天下的,所以不願意理睬生意上的事情!二哥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根本不務正業。她阿爺又年紀大了,腿腳不甚靈便。沒有辦法,秀英姐只好自己動手嘍!偏生她又非常喜歡醫術,所以一個月中總有幾天要待在藥鋪子裏。上次你和二毛兩個去抓藥,就恰好碰上了她!”小杏花想都沒想,信口回答。
程小九臉上一熱,虧了燈火昏暗,纔不用擔心被小杏花和巧兒兩個注意到。想想十幾天前自己還差點被人當做乞丐從藥鋪子裏打出來,而轉眼間,三十文一支的蜜蠟都有人不動聲色地當作普通禮物送上門,不覺如做了一場大夢般,連眼前的幸福都變得患得患失,彷彿已經醒來,又唯恐仍在睡着!
小杏花沒有介意未婚夫打聽別的女孩子,卻敏銳地察覺了對方情緒地變化。拉着小九的胳膊晃了晃,低聲道:“小九哥別嘆氣嘛!不是秀英姐告訴我的。是王二毛那個大嘴巴說的,他現在發花癡,只要見到我,就周小姐、周小姐地打聽個沒完!”
“我沒在乎這些事情!”程小九點點頭,臉上露出幾絲微笑,“我很感謝你的好朋友。當天要不是她幫忙,掌櫃的根本不願意將藥低價賣給我!”
“那些人都長的是狗眼睛!”小杏花恨恨地唾罵,“小九哥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換身乾淨衣服去,他們立刻就向你搖尾巴!你要是還不解恨,哪天我僱幾個人去跟他們搗亂。就說掌櫃的剋扣藥材,耽誤了病情,把人活活給治死了。然後偷偷知會秀英姐,讓她把掌櫃和夥計全趕回家去!”
“也不用這麼狠!”程小九立刻搖頭,不願意害別人丟掉飯碗。“我只是想想當時情況,自己覺得沮喪而已,並不嫉恨任何人。畢竟他們是敞開門做生意的,不能賠着本賣給我藥!”
“小九哥就是心軟!”小杏花扯着小九的胳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文武雙全,寬容大度,這纔是自己認識的小九哥哥。放眼整個館陶縣,這樣的男子也超不過三個。其中一個是自己的父親,另外一個麼?她趁着程小九不注意悄悄地吐了吐舌頭。想那個人作甚!那個人一點兒不像小九哥哥這般穩重。
說話間,成賢街已經在眼前了。這裏幾乎家家門口都挑着燈籠,街道也被清掃得纖塵不染,與昏暗且骯髒的驢屎衚衕宛若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不願意看到未來嶽父那假模假式的熱情,程小九在距離朱家遠遠地位置便停下了腳步。
“我今晚還要巡營,就不去拜會舅父舅母了。”他低聲說道,目光儘量不去看小杏花眼裏的失望,“你替我問他們好吧。等改天有了時間,我再登門向舅父和妗子賠禮!”
“嗯!”小杏花低低地嗯了一聲,她心中明白對方是因爲什麼過家門而不入,卻兩邊的過錯都沒法挑,只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可就這樣放程小九走開,心裏又覺得空空的,好像丟了什麼寶貝般難過。扯着對方的大手猶豫了片刻,她抬起頭,笑着問道:“那你明天還送不送我回家。我,我明天再去買一隻活雞。姑姑身子單薄,需要多喝些雞湯補元氣!”
“別你來吧,我如果能回家,就陪你走一走!”程小九本來想阻止小杏花爲自己破費,話到嘴邊又轉了方向。“不過軍營裏邊的事情說不準,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什麼安排!”
“那”小杏花咬了咬嘴脣,聲音裏邊約略帶着幾分失望。但很快,她便又高興起來,雀躍着道:“沒事!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住在你家跟姑姑做伴兒!反正我小時候,她經常抱着我睡。彼此都不是什麼外人!”
“只怕我家的草榻你不會睡得習慣!我的被子也好久沒拆洗了,汗味很重,會燻壞了你。”程小九笑了笑,很無奈地說道。他依舊沒忘記嶽父朱萬章曾經準備悔婚的往事,同時在內心深處又覺得眼下自己家的確簡陋了些,委屈了小杏花這樣一個心無塵雜的女子。矛盾之下,居然有些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