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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兄弟

【書名: 創業在晚唐 第七百一十八章 :兄弟 作者:癡人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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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啓四年,正月二十,楚州、山陽、保義軍前軍都督大營。

賙濟是被凍醒的。

他蜷縮在營房外臨時搭的草棚裏,身上蓋着件羊皮襖,還是黑郎早上出門硬塞給他的,這是軍中配發的。

窮家富路的,賙濟倒是把幾個同伴安置在了驛舍,自己就睡在了黑郎這邊。

今日因爲黑郎要見周都督,賙濟擔心誤了點,就在草棚裏候着,候着候着就睡着了。

這些日子,他是真沒睡幾個好覺。

下面兄弟們倒是理解他,可週濟的身家全在上面,如何安枕得了?

此刻,天剛矇矇亮,營區裏已經響起了操練的號角和整齊的腳步聲,空氣裏瀰漫着霜寒和泥土的氣息。

賙濟揉了揉眼睛,心裏七上八下。

他十來天前就來到了楚州,但當時黑郎值守,所以一直到初八才見到黑郎。

然後賙濟就將自己的困難和黑郎說了,想請周都督幫忙說說話。

黑郎聽了後,二話沒說,答應幫賙濟這個忙。

但他黑郎也不過是個隊將,下級軍吏,哪有這個臉?所以他還要先去求一下他的老都將傅彤,都將有這個臉。

不過,最後如何,也是看都督答不答應見呢。

今早他們一併來的大營,黑郎將他安頓在營區外圍這個堆放雜物的草棚裏,又塞給他兩個冷硬的餅子,就進去了。

現在還沒出來。

賙濟剛剛算打了個盹,但也沒怎麼睡踏實,他有點心疼驛舍的花費。

隨他來的兩個這會都住驛舍,每天雷打不動就是花銷,他自己可以苦點,但不好再讓兄弟們受累。

但這錢這樣花,他也心疼,心裏想着,在這也耽擱太久了,要是周都督那邊說項不來,就趕緊回去吧,再想想其他辦法。

回去就把新納的小妾給退了!養不起哩!

天光漸亮,營區裏的動靜越來越大。

賙濟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凍麻的腿腳,就着冷水啃了幾口餅子。

他不敢走遠,怕錯過了黑郎。

看着營區內那些頂盔甲,精神抖擻的軍士,聽着那整齊劃一的操練聲,賙濟心裏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其中的一員,穿着同樣的號衣,吹着嗩吶,跟着大軍轉戰南北。

那時候雖然苦,雖然險,但心裏踏實,有奔頭。

哪像現在,爲了一筆賬,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求告,受盡冷眼。

“三齊哥!”

營房邊,黑郎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疲憊,但臉上是帶着笑意的。

賙濟心中一穩,連忙迎上去:

“黑郎,咋樣?"

黑郎壓低聲音:

“成了!都督答應見你一面,就在早操後,在他值房。不過時間不長,你可得揀要緊的說。”

賙濟心頭一鬆,高興地拉住黑郎:

“曉得,曉得!多謝你了黑郎!”

“自家兄弟,說這些。”

黑郎拍了拍賙濟的肩膀:

“走吧,我先帶你去喫點熱乎的,收拾收拾精神。”

兩人在營區外圍的夥房喫了碗熱湯餅,賙濟又就着熱水胡亂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又從隨身帶的包袱裏翻出一件新袍子換上。

這是他往日見官面上人物穿得體面衣裳。

但這會衣裳都是按照勳級,不是你隨便亂穿的,說是體面,實際上也就是一件石青色的襴衫。

因沒錢買大氅,這會還披着羊皮襖,倒是有點不倫不類的,但總比剛剛蓬頭垢面強太多了。

黑郎在旁看了,笑了:

“三齊哥,沒必要的,都督又不看重這個,我往日穿着汗衫都見都督呢。”

賙濟笑了下,說了句:

“禮多人不怪!要得,要得。”

黑郎無奈搖頭,也曉得賙濟平時交際多了,比自己有數,於是也不再勸。

早操結束的號角響起後不久,黑郎領着賙濟,穿過層層崗哨,來到前軍都督大營深處的一排青磚瓦房前。

這裏比外圍營區安靜許多,但戒備也更加森嚴。

門口站着兩名按刀肅立的牙兵,目光審視着賙濟。

黑郎上前通報,一名牙兵進去片刻,出來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賙濟深吸一口氣,跟着黑郎邁進了那間值房。

值房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堆着些文書地圖;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楚州周邊的輿圖。

書案後,坐着一位年約三旬、面容剛毅、身着常服的武夫,正是前軍都督周德興。

他並未披甲,但只是坐在那邊,就讓賙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都督,這就是我同鄉,週三齊,以前也是咱保義軍的,在寇都將麾下做過司號。”

黑郎恭敬地行禮介紹。

賙濟連忙躬身,嚥了下口水,聲音有些發緊:

“小人賙濟,拜見都督。”

周德興抬起頭,目光在賙濟身上掃過,點了點頭,聲音平和:

“坐吧。黑郎說你從光州來,有急事?”

賙濟半個屁股挨着椅子邊坐下,定了定神,開始講述固始縣那筆工程款的來龍去脈。

他儘量說得簡潔清晰,從如何通過前任縣令尹仇拿到工程,如何墊資施工,到尹仇高升後新縣令杜維桑翻舊賬、推諉拖延,最後連趙主簿和錢倉都都避而不見......說到焦急處,聲音不免帶上幾分哽咽。

“......都督,小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筆錢要是黃了,小人力社三年心血全完,下面幾十號兄弟和上百民夫的年都過不去,還得背上一身債。”

“小人………………小人知道不該拿這等小事來煩擾都督,可......可小人畢竟曾是保義軍一員,如今被地方胥吏如此欺壓,實在是不甘,也實在是沒法子了。”

“懇請都督能否看在昔日同袍的份上,給固始縣衙遞個話,哪怕只是打個招呼,讓他們按契書辦事,把該給的錢給了就成......”

賙濟說完,眼巴巴地望着周德興,手心全是汗。

周德興一直安靜地聽着,臉上並沒有多少表情。

等賙濟說完,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賙濟,你的難處,我聽了。軍中出來的兄弟,在外面受了委屈,想找軍中幫襯,心情我能理解。”

賙濟心中一喜,以爲有戲。

但周德興話鋒一轉:

“不過,你這件事,恐怕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啊?”

賙濟一愣。

周德興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

“你剛纔提到的新任固始縣令杜維桑,他叔叔是揚州市舶使杜宗翰,沒錯吧?”

“是,是,小人打聽過,是這麼回事。”

賙濟連忙點頭。

“那你可知,就在過年這幾日,揚州那邊出了大事?”

周德興的聲音更低了:

“杜宗翰因貪瀆、勾結海商、侵吞市舶稅款等事,已被大王下令拿下,人都砍了頭,這一次牽連甚廣。”

賙濟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

他完全沒想到,就在他焦頭爛額要賬的這幾天,上面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杜維桑的靠山倒了?

“所以......”

周德興繼續道:

“那杜維桑在固始縣急着翻舊賬、查前任,未必全是爲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那個工程,恰好撞上了。”

賙濟聽得後背發涼,原來這裏面還有這樣的彎彎繞!自己一個小小力社頭,竟然捲進了上官們的爭鬥漩渦裏?

“那......那都督,我這錢......還能要回來嗎?”

賙濟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周德興搖搖頭:

“這事,我不好直接干預。”

“保義軍有規矩,軍政分離,尤其不能隨意插手地方政務,更別說光州離楚州這麼遠。”

“我若以軍職名義去打招呼,不僅不合規矩,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對你未必是好事。”

賙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臉色灰敗。

看到賙濟的樣子,周德興語氣緩和了些:

“不過,你也不必完全絕望。”

“我不曉得這杜維桑和他叔叔之間是否有利益輸送,要是有,估計也已經被督察院拿下了。”

“縱是沒,杜宗翰事發,杜維桑在固始縣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穩了。”

“而光州那邊,按大王的新政,肯定會設立督察院,專司監察地方官吏、審理冤滯、接受民訟。你這事,契書齊全,道理在你這邊。”

周德興頓了頓,給出建議:

“所以你回去後,不妨再去固始縣衙要一次。”

“如果那邊還是推諉,甚至態度更惡劣,你就直接去光州,找即將設立的督察院報案陳情,把前因後果、契書憑證都帶齊。”

“新政之下,督察院就是管這些事的。只要你的賬目確實經得起查,該你的錢,跑不了。”

聽了這番話,賙濟心裏一陣暖流,又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雖然周都督不能直接幫忙,但指明瞭另一條路,而且聽起來更正規、更穩妥。

“多謝都督指點!小人明白了!”

賙濟連忙起身,深深一揖。

周德興擺擺手:

“好了,此事就到此爲止。軍中事務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黑郎,送你同鄉出去吧。”

“是!”

黑郎應道。

賙濟再次道謝,跟着黑郎退出了值房。

走出都督大營,被冷風一吹,賙濟才感覺後背的冷汗有些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沒能請動都督直接施壓,但得到了關鍵信息和指點,也算不虛此行。

更重要的是,知道了杜維桑的靠山倒了,他心裏莫名踏實了不少。

一旁,黑郎關切地問:

“三齊哥,你覺得咋樣?”

賙濟把自己的想法也大致說了一遍,黑郎點點頭:

“都督沒在搪塞你,軍中確實不能亂插手地方,這是鐵律。”

“而且你現在不在軍中,不曉得上頭又下了新規,以後咱們大營的採買都是由軍院負責,像都督的身份,都是不能見商人的。”

“所以還是都督說的督察院這條路,我看行。咱們大王搞新政,最講規矩和公平。”

“嗯!”

賙濟用力點頭,看着黑郎,忽然道:

“黑郎,這次多虧你了。等這筆賬要回來,力社的生意,算你一份!“

”你也該攢點錢,說房媳婦了!你婆婆總跟我唸叨這個。’

黑郎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賙濟想起黑郎這些年似乎也沒置辦什麼家業,好奇道:

“對了,黑郎,你這些年軍餉也不低,升了隊將更有貼補,錢都花哪去了?咋連個媳婦都說不上?”

黑郎沉默了一下,低聲道:

“也沒花哪,就是......接濟了一些以前戰死的袍澤兄弟家裏。他們遺孀拉扯孩子不容易,娃娃要喫飯,要穿衣......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賙濟愣住了。

他看着黑郎樸實甚至有些木訥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鄉,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他想起自己退役後,一心想着掙錢、納妾、起宅子,和黑郎比起來,似乎少了點什麼。

他拍了拍黑郎的肩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

“你......你這是積德。不過,你也得爲自己想想。”

“這樣吧,以後咱們力社,專門給軍中退役的兄弟子弟留位置!只要有把子力氣,肯幹,到我那兒,三年攢錢娶媳婦,五年攢錢置大屋!怎麼樣?”

黑郎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

“那敢情好!”

“咱們這些人退役了,還是能去地方的,可家裏子弟是沒着落的,能有一處掙錢的地方,那挺不錯的。”

“三齊哥,你這事辦得仗義!”

“仗義啥,都是兄弟。”

賙濟心裏也熱乎起來:

“那咱就說定了!等固始這事了了,我就把章程弄起來!”

黑郎重重地“嗯”了一聲。

看看天色還早,賙濟拉着黑郎:

“走,咱哥倆好久沒見了,找個地方,喝兩盅!我請客!”

兩人在營區附近找了家簡陋但乾淨的小酒肆,要了一壺濁酒,幾樣小菜。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從當年一起光着屁股在午溝裏摸魚,到一同應募參軍時的興奮與忐忑,再到軍中那些艱苦又充滿熱血的日子......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黑郎話不多,但聽着賙濟絮叨,不時憨厚地笑笑,喝一口酒。

賙濟越說越感慨,越喝越上頭。

“黑郎啊,說真的,有時候我真想,要是當年我沒出那檔子事,沒離開軍中,現在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樣,穿着這身甲,跟着大王,幹一番事業?”

賙濟舌頭有些大,眼神迷離:

“看着你們在營裏,這精氣神,這陣勢......真好!”

“你再看看我,天天陪笑臉,和孫子似的!”

“哎,男人真累!”

黑郎給他斟滿酒,悶聲道:

“三齊哥,軍中也不容易。”

“刀頭舔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你如今雖然辛苦,但至少不用再玩命了。”

“說實話,我倒是羨慕你,我這樣的,哎,婆婆年紀大了,經不起嚇了。”

賙濟一怔,酒醒了幾分。

是啊,黑郎這話裏有話。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對了,你讓我幫忙照顧你婆婆......是不是......有任務了?”

他也是軍中出來的,知道這種託付往往意味着什麼。

黑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和賙濟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看着賙濟,很認真地說:

“三齊哥,我婆婆......就拜託你了。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賙濟心裏一緊,明白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握住黑郎的手:

“兄弟,你放心!只要我賙濟有口喫的,就絕餓不着婆婆!我拿我這條命擔保!”

“多謝三齊哥。”

黑郎反手也用力握了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又喝了不少,直到日頭偏西。

賙濟已經醉得東倒西歪,黑郎還算清醒,攙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路上,賙濟絮絮叨叨,說着力社的規劃,說着要給黑郎說個什麼樣的媳婦,說着以後孩子們也要像他們一樣做兄弟……………

黑郎只是聽着,偶爾應一聲。

晚霞映紅了半邊天,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營區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

賙濟被冷風一激,酒意稍退。

他看着身邊沉默堅毅的黑郎,看着遠處肅穆的軍營,看着營房窗戶裏透出的溫暖燈光,此前那股對軍中的留戀,忽然淡了許多。

軍中固然有熱血,有袍澤、有前程,但那終究是黑郎他們的生活。

而他賙濟,已經離開了那條路。

他現在有自己的力社,有一幫靠他喫飯的兄弟,有家裏等着他的老母和妻妾,還有黑郎託付的婆婆……………

他也有自己爲之努力的東西。

雖然辛苦,雖然有時要受氣,要彎腰逢迎,但至少,不用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賭明天能不能看到太陽。

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家人,幫助兄弟。

想到這裏,賙濟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因爲要賬不順而憋着的鬱氣,散了不少。

路還長,事得一件件辦。

他把胳膊搭在黑郎肩上,嘟囔着:

“黑郎,好好幹!等你......等你任務完了,回來,哥給你擺酒,說媳婦!”

“咱們的力社,還得靠你撐場面呢!”

黑郎扶穩他,在漸濃的暮色中,露出了一個樸實而溫暖的笑容:

“嗯!”

賙濟也笑了,儘管腳步還有些踉蹌。

他把黑郎送回了軍屬營房那間簡陋的小屋前,看着黑郎推門進去。

此時,一直蹲在營房外的角落的王五郎幾人連忙跑了過來,扶着賙濟:

“頭,咱們事妥了嗎?”

賙濟打着酒嗝,哈哈一笑,大手一揮:

“我兄弟出馬,有什麼不妥的!”

“這帳沒人能搶!”

“大家的錢,都在!”

“哈哈!我兄弟辦的!”

說完,賙濟仰頭就倒,被王五郎他們給扶着,送往驛舍。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楚州城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賙濟被王五郎揹着,一顛一顛,他扭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燈火點點的軍營,笑了。

天還是很冷,可週濟覺得,心裏好像沒那麼涼了。

五日後,黑郎所屬營隊,隨都將傅彤,都將張劼一併坐船,沿着淮水進入淮陰,進入泗水。

全軍兩千正兵,兩千丁夫直赴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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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在晚唐相鄰的書:我娘子天下第一諜戰,太君沒猜錯,我真是臥底啊虎賁郎屠龍倚天前傳大宋文豪晉庭漢裔沒錢當什麼亂臣賊子改修無情道後,師兄們哭着求原諒明末鋼鐵大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