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啓三年,春三月,江淮之地都在爲渡江戰役緊張備戰着,這極大的刺激了周邊勢力的神經。
江東的周寶自不用說了,已經調動藩內全軍四萬,大舟二百,從採石磯到瓜洲一線佈防。
而北面,徐州的時溥也對保義軍的動向非常敏感。
自確定用兵東南,時就一直在關注揚州動向,所以在吳藩集兵備戰的第一時間,他就曉得了。
之後,時溥從密州、海州前線抽調馬隊,並數量不等的衙內軍集結於下邳。
下邳坐枕泗水,大軍壁於此,可順泗水南下入淮,所以時的意圖並不難猜。
於是,趙懷安將周德興佈置到了楚州淮陰,那裏是泗水的入淮口,正擋徐州軍南下之路。
就這樣,本來在壽州一帶駐紮的吳藩行營前護軍,奉王命,向淮陰進發。
壽州,一片生機勃勃,萬物競發。
作爲淮西軍最大的軍鎮,這裏常年駐紮着兩萬左右的衙外軍,以及數量龐大的軍屬。
所以這裏既是淮西軍的營區,也是淮西武人得以恢復心神的家園。
整天刀口舔血,沒家沒口,人遲早要成禽獸。
這一次,傅彤又立功了。
因爲在項城戰場,作戰有功,大王在壽州賞賜了一座宅邸給傅彤,讓他安頓家小。
傅彤的老母親在接到了兒子升遷喜訊的同時,也收到了軍府吏員送來的,蓋着軍院大印的催婚敦促書。
爲了讓傅彤這些軍中骨幹徹底紮根,同時培養保義軍的後備軍,吳藩霸府會對達到一定級別、年齡合適的軍將作特別的關懷。
歷史上很多問題都是打天下的武人們來不及生孩子,等得天下後,纔開始生,那時候自己老了,孩子還小。
不說軍隊接班青黃不接,就是普遍的溺愛,也多是養出廢物來。
所以,趙懷安不僅自己多生孩子,手下也要如此。
當年西川軍亂雙流,傅彤的父親、兄長被掠走後,就一直沒了蹤影。
後面傅彤在加入保義軍後,因爲要隨軍去光州,就帶上了母親,一併到光州重新開始。
傅母識字不多,但成家立業,開枝散葉的道理刻在骨子裏。
兒子如今年近三旬,提着腦袋在刀山血海裏搏殺,如今好不容易做到都頭,那是天大的出息。
可她一直擔心,這些年兒子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將來馬革裹屍了,連個捧靈摔盆的都沒有,這怎麼行?
之前她和兒子提過幾次,可兒子要不就是在軍營訓練,要不就是隨軍出徵,哪裏願意結婚耽誤功業?
現在好了,有了軍院大印蓋的條子,傅母彷彿是拿到了尚方寶劍,當時就坐不住了。
她翻齣兒子這些年託人捎回或乾脆是軍府按例分發的賞賜,都是一些好絹,銀錢,金沙。
將之打點了一個包袱,傅母就央了一位相熟的,往來光州與壽州運輸軍資的力社社長,搭着便車,一路顛簸到了壽州。
老太太沒直接去找兒子,她知道兒子在軍中忙得腳不沾地,一門心思要南下打仗,是不會見自己的。
傅母抹着淚,壯着膽子,一路打聽,竟然尋到了行營前護軍的老駐地,指名道姓要見“周都督”。
當時周德興正在校場親自督練陌刀隊的新陣型,聽說傅彤的老孃從光州來了,愣了一下,隨即心裏一沉。
莫不是傅彤家裏出了什麼事?
他趕緊交代了副手,大步流星地趕回都司衙署。
一進二堂,就見一位穿着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正拘謹地坐在下首的胡凳上,腳邊還放着個藍布包袱。
見到周德興這魁梧如熊、甲冑未卸的武人進來,老太太慌忙起身,就要下拜。
“哎喲,老夫人!可使不得!”
周德興一個箭步上前,雙手虛扶,沒讓老太太拜下去。
他雖是個殺伐果斷的悍將,但對麾下兒郎的家眷,尤其是傅彤這種心腹愛將的老孃,向來敬重。
“老夫人快坐,快坐!傅彤那小子知道老夫人來不?怎的讓老夫人一人找到這兒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揮手讓牙兵趕緊上熱茶湯。
傅母坐回馬紮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有些緊張,但依舊大着膽子,說道:
“周將軍,老身...老身冒昧來訪,是有一事相求,關乎我那不肖子傅三的終身大事。”
說完,她打開包袱,裏面除了那點財物,最上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紙:
“這是......這是軍院那邊,一個姓李的錄事官人幫忙寫的陳情,還有......還有老身在光州相中的一戶人家閨女的大致情況。
“那家姓韓,是早些年從許州逃難來的,男人以前是個鐵匠,現在在光州冶造坊做大匠,家世清白,閨女也勤快本分……………”
“老身想着,三郎他如今也算有了前程,該成個家了。”
“可這不孝子,心裏只有打仗、練兵,信裏從來不說這個,上次回來探親,提了一嘴,他嗯嗯啊啊就搪塞過去。”
“老身怕.....怕再拖下去,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萬一......萬一他又上了陣......”
老太太說着,聲音有些哽咽,但強忍着沒掉淚。
“老身曉得,如今天下不太平,大王要用兵,三郎他剛當了都將,更是責無旁貸。”
“老身不是不懂事,攔着他盡忠報效。只是......只是求周將軍,能不能......能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在開拔之前,把這婚事辦了?”
“哪怕簡簡單單,有個儀式,把那閨女迎進門,老身心裏就踏實了,三郎在戰場上,也能多一份牽掛,多一分………………活下來的念想。
她說着,將那份陳情和女方家的情況推到了周德興面前的案幾上。
周德興默然。
他看着眼前這位母親,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望眼欲穿,提心吊膽。
傅彤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邛州倉廩那個愣頭青,到獨當一面的營將,再到統領千人精銳的都將,多少次死裏逃生,身上傷痕累累。
作爲上司,他當然希望麾下猛將無牽無掛,一心殺敵。
可作爲兄長般的老上司,他又何嘗不希望傅彤能有個安穩的家,有份念想?
他拿起那份情看了看,文吏寫得懇切合規。
沉吟片刻,周德興抬頭,看着傅母殷切又惶恐的眼神,沉聲道:
“老夫人,你這事我答應了。傅彤是我小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夫人放心,這事我管了。”
“只是這女方人家,會不會和三郎不登對?”
“現在軍中像三郎這樣的軍將,便是揚州富貴人家的女郎也是娶得的。”
“那韓家女雖也是清白人家,但還是低了點。”
卻不想傅母連連搖頭:
“不低不低。”
“韓家也是殷實人家,最重要就是名聲好,是我們那有名的良善人家。”
“咱們家本就是小門小戶,如何和那些富貴人家做家人?過不到一塊的。”
“韓家女郎,就蠻好!”
聽了傅母的話,周德興也不再勸。
反而轉念一想,現在軍中武人們都找那些豪家,可能也不定是什麼好事。
像傅彤這樣低調的,反而少見。
這樣想來,這傅母還是個有智慧的。
於是,周德興站起身,踱了兩步,這樣說道:
“這樣,我們軍目前無事,雖也要整訓,但也不差這三五日。”
“我現在就寫個條子,讓傅彤暫緩出發,我再給他放七日......不,十日假期,在壽州完婚!”
“大王之前給他賜了個宅子,就在壽州城裏。”
“至於女方那邊,我派快馬帶着我的信和軍院的文書過去,讓光州軍械所和女方家協調,儘快把姑娘送來壽州。’
“婚事就在咱軍營邊上辦,照着咱們軍中的規矩來,也熱鬧!”
“一切開銷,傅彤自己的賞賜夠用,若不夠,我這邊和幾個老兄弟給他湊湊份子!”
“大王和幕府向來體恤將士家室,這事包能準的!”
傅母聞言,喜得又要起身拜謝,被周德興再次攔住。
老太太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住地說:
“謝謝將軍,謝謝周將軍......三郎能跟着你,是他天大的福分......”
說完她就要將包袱遞給周德興,卻被周德興直接按着了,笑道:
“咱們保義軍,不講這些。”
當天下午,正在無前都駐地裏,對着花名冊和甲械清單眉頭緊鎖的傅彤,被旁邊的趙長耳吵得頭大。
索性將賬冊一丟,指着絮絮叨叨的趙長耳,就罵:
“他孃的,我都沒媳婦呢,你就整天念!”
“還想娶你們那李氏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家家裏面幾條大商隊跑着,做生意做到南海去了,人家圖你啥?圖你耳朵長?圖你不洗澡?”
“人長得醜,想得倒是美!”
旁邊,趙長耳被一系列暴擊,委頓地坐在那,自閉了。
最後,他囁嚅說了句:
“俺也是想爲黑郎求個媳婦!你又不是不曉得,他就一個婆婆在家,要是沒個媳婦,他出徵後,都沒人照顧他婆婆。
“我是他上司,我不要,他怎麼娶?我這是我兄弟們着想!”
傅彤直接“呸”了過去,罵道:
“那我還是你上司呢!我都沒娶,你着啥急?而且黑郎娶媳婦,爲啥要等你?”
“你比我還派頭大!”
趙長耳低頭不說話了,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後,才挪了幾寸,嘀咕道:
“那我先走了。”
傅彤沒理他,又拿起賬冊,越看越煩躁。
這數字加起來是這個數嗎?又要再數!
卻不想,剛剛纔出去的趙長耳又火急火燎來了,開口就是:
“都將,你娘……………”
傅彤把賬往案幾上一丟,拍案罵道:
“你娘……………”
卻不想,話沒說完,就看見自家老孃真就在趙長耳身後,旁邊還站着自家都督。
......
此時,傅彤坐在下首,看着周德興大馬金刀坐在主位,臉上似笑非笑,自己老孃居然坐在一旁,眼睛紅紅的,也帶着笑。
“娘,你怎麼來了?”
“家裏出什麼事了?”
傅母抹了抹眼角:
“家裏好着呢!”
“是你的事!周將軍都答應幫忙了!”
傅彤一頭霧水,看向周德興。
於是,周德興把那份陳情和安排說了一遍,末了板着臉道:
“傅都將軍令如山!本都督令你,十日之內,在壽州把婚事辦了!這是軍令!”
“聽見沒有?成了家,有了牽掛,給老子更狠地打!”
“別辜負你老孃一片心,也別辜負人家姑娘!”
傅彤張大了嘴,黝黑的臉膛罕見地漲紅了,吶吶半晌。
而他身後,趙長耳也是張大了嘴。
他是又喜又愁,自家都將要結婚了,那他還晚嗎?
可愁的是,都將都只是娶一個匠人之女,自己想要傍富女郎,怕是難了!
哎!不想努力啊!
那邊,傅彤腦子嗡嗡的,又看了眼老孃,再看看一臉嚴肅卻眼含戲謔的老上司,臉上又尷尬又窘迫。
可胸腔裏卻是一股熱流湧上,觸及心裏的柔軟。
於是,傅彤挺直腰板,抱拳吼道:
“末將......末將領命!”
行營前護軍終於向淮陰開拔了,可傅彤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爲大軍走了,他卻被留下了。
留在壽州,結婚!
從營裏交完符,傅彤騎馬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已經東進的部隊,心裏空蕩蕩的。
他是無前都的都將,麾下千名兒郎,如今移兵淮陰,很可能要對時用兵。
這正是這些新銳軍將建功立業,報答王恩的時候,自己卻要在這裏......娶媳婦?
想到這裏,傅彤狠狠抹了把臉,黝黑的臉膛上盡是煩躁。
相比於中原戰亂不休,壽州這裏正盡情展現着春的盎然。
“唉!”
傅彤重重嘆了口氣,垂着頭,夾着馬,向着大王賜予的宅邸駕去。
此時,淮河解凍,柳枝抽芽,城外田畦裏的冬麥返青,一眼望去綠茸茸的。
一路上,傅彤看到不少牛車向城外開去,那都是壽州城內的一些體面人家,帶着家中女眷出城踏春。
相比於中原戰亂不休,壽州這裏正盡情展現着春的盎然,連這裏的女人家都有盛唐的豪放自信。
這些仕女,衣裙鮮亮,笑語隱約,其中不少大膽地看着穿着軍袍的傅彤,時不時笑盈盈。
像傅彤這樣的新興武人是江淮地區最佳的夫婿人選。
但可惜,傅彤此刻心裏滿是懊惱,什麼都沒看見。
“都是我娘......”
傅彤低聲嘟囔了一句,後半截嚥了回去。
他知道不能怪老孃。
老太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跟着他從西川到光州,在保義軍治下才過了幾年安穩日子。
老人家就盼着他成家,開枝散葉,這心思天經地義。
何況,他老上司周德興也發了話:
“傅三,這是軍令!成了家,心定了,再給老子好好打仗!大王都賞了合巹杯,你還想咋的?”
想到周德興,傅彤心裏又是一暖。
老上司看似粗豪,實則心細。
這次婚事,從說服軍院批假,到協調光州那邊送女方過來,再到安排婚禮場所、招呼同袍,都是周都將一手操辦,甚至他自己還貼了些錢帛。
甚至,大王都曉得自己要結婚了,雖然因爲機戎纏身,沒能來,卻賜下的“同心報國”鎏金盃。
就這份榮寵,整個保義軍的中層將校裏,也沒幾個人有。
......
接下來的幾天,壽州城東、毗鄰軍營的一片區域頓時熱鬧起來。
這裏住着不少中低級軍將的家眷,也有專門爲軍方服務的商戶。
傅彤的婚事,自然成了這片軍屬區近期最大的事。
周德興說到做到,一道手續完備的呈文遞進軍院。
很快批覆下來,不僅準了傅彤的婚假,軍院度支司還按例撥發了一筆婚贈,錢不多,卻代表着幕府的認可與祝賀。
消息傳開,傅彤昔日的同袍、現在的下屬,乃至一些相熟的其他都營軍將,紛紛前來道賀。
張劼、周瓊、馬武、楊茂這幾個軍中結識的袍澤自不必說,連正在整頓兵馬南下和州大營的華洪、李簡,都派人送了賀儀。
而在章敬寺之戰,對傅彤青眼有加的陸仲元更是親自跑來參加傅彤的婚禮,給足了這個年輕武人場面。
那天,傅彤喫了很多酒,也大振男兒雄風!
他們保義軍兒郎們,在哪裏都要硬!
之後的幾日,傅彤一直呆在家陪着新婦。
他對於老母親說的這個媳婦,還是很滿意的,人勤快,能幫着家裏。
傅彤忽然想到之前趙長耳說的,黑郎他們也是家裏沒人照顧。
看來,也是要給麾下兄弟們討個媳婦。
就是這事也不大好辦,他手下這些人,打仗是沒得說的,但你讓他們存下錢,是想也別想的。
沒錢,怎麼娶媳婦?
此事,還要計較一番。
“傅都將?傅都將在家嗎?”
院外傳來敲門聲和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
傅彤收起思緒,整了整身上嶄新的絳色圓袍,這是婚禮後裁縫趕製的常服,比軍袍精緻些。
傅彤開了門。
門外站着兩人,一個是穿着青色絹袍,頭戴軟腳幞頭的文吏,腰懸木牌,是壽州政院的人。
另一個則是熟人,黑衣社在壽州的幹探,姓陳,平日裏總是一副和氣生財的商賈模樣,傅彤卻知道此人手眼通天。
“王錄事,陳校事,怎勞二位親自來?”
傅彤側身讓客。
他雖然是個武夫,但在保義軍這些年,早已明白對這些文吏和黑衣社的人必須客氣。
光頭打仗,是不行的。
王錄事笑着拱手:
“傅都將大喜,卑職還未當面道賀呢。今日一來是補上賀儀,二來也是按例,爲新婚的都將登記家眷戶籍,覈定今後的糧餉、祿米份額。”
說着遞上一個紅封,不算厚,但代表着政院的心意。
陳校事則笑眯眯遞上一個精巧的木盒:
“傅都將,一點心意,恭喜恭喜。”
“裏頭是兩支湖筆、兩錠徽墨,還有幾刀好紙。聽聞尊夫人識字,閒暇時或可用得上。”
傅彤道謝接過,請兩人到正堂坐下。
韓姑娘,現在該叫傅韓氏了,聞聲從裏間出來,斟了茶,又默默退下,舉止得體。
王錄事和陳幹事連聲誇讚“都將好福氣”。
寒暄過後,王錄事拿出簿冊,開始詢問登記:
“尊夫人韓氏,原籍許州,落戶光州營田坊甲三牌......”
“父韓大匠,現光州軍器局冶造坊中等匠戶......嗯,無誤。”
“按制,都將級武官,妻室每月可領祿米一石二鬥,鹽三升,春冬衣料各一匹,若有子女,另有供給。”
“這些日後會直接撥付到都將在光大銀行的軍屬戶頭上,或憑此牌至壽州軍倉亦可支取部分。”
他詳細解釋着,又拿出一塊嶄新的木牌,上有編號和“傅韓氏”字樣及簡單印鑑。
傅彤認真聽着,一一應下。
心中不禁感慨,保義軍這套對軍眷的供養制度,真是實實在在。
家裏穩當,兄弟們在前面恨不得一刀十八斬,爲大王揮出殘影來!
當年在章敬寺,他對兄弟們喊“你們的家人,大王養!”,真的並非空話。
如今自己成家,立刻便享受到這制度的福利。
這邊,陳校事等王錄事辦完正事,才貌似隨意地笑道:
“傅都將如今成了家,便是真正在咱們江淮紮根了。
“壽州這幾年,在吳王治下,可算是大變樣。城外屯田豐收,城內作坊日夜不停,往淮陰、廬州運送軍資的船隻就沒斷過。”
“就連這軍屬坊,也一日比一日熱鬧。都將眼光好,此時安家,正是時候。”
傅彤點頭:
“都是大王和幕府諸位先生經營有方。”
“咱們武人只管打仗,後方的安穩,全賴諸位。
他這話並非完全的客套,在親眼見過中原其他藩鎮的混亂與破敗,他深知保義軍治下的這份秩序多麼難得。
而這秩序,不僅是他們武人保護着,也是無數像王錄事這樣的文吏,像陳校事這樣的人默默維持着。
說完客套話,陳校事話鋒微轉,壓低了些聲音:
“說來,近日南邊動靜不小。
“周寶那老兒,看來是鐵了心要和咱們拼命,把老底都拉到了江上。”
“而你們前護軍雖然是到淮陰那邊,怕也是要和時打幾次!”
“所以,傅都將怕不日就要出發淮陰了。”
傅彤心中一動,順着話道:
“陳校事是看見我的調令了?”
陳校事擺擺手,笑容不變:
“嗨!當我沒說!“
“只是我將奉命去泗州,到時候少不得要和傅都將打交道,我這也是來提前燒個香!”
“哈哈!”
傅彤這時才明白這位黑衣社探諜來訪的原因。
心中大喜,頓時明白自己肯定是要快回軍了,而且估計就是要配合這位陳校事執行任務。
於是,傅彤抱拳,肅然點頭:
“我明白,時刻準備着。”
送走兩位客人,傅彤回到堂屋,看着香案上那對“同心報國”的鎏金盃,躊躇滿志。
這會,韓氏輕輕走過來,見他神色凝重,柔聲道:
“夫君可是惦記軍中之事?”
傅彤回頭,看着妻子清亮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稍安。
他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硬,她的手,略有薄繭卻溫暖。
兩隻手握着,感受彼此的溫度。
片刻後,傅彤說道:
“男兒在世,忠義爲本。”
“大王待我恩重,都督待我如弟,兄弟們以性命相託。”
“如今江東戰事將開,兄弟們又去了楚州,我卻在壽州,心裏不安生。”
韓氏反握緊他的手,聲音不高,卻清晰:
“妾身雖出身微末,也知道理。夫君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是做大事的。”
“家中諸事,妾身和母親自會打理妥當,無須夫君掛懷。”
“只盼夫君......凡事小心,家中有人等你。”
傅彤心中湧起一股熱流,用力點了點頭:
“你放心。待此間事了,我必回去,與兄弟們匯合!”
“你等我好消息!”
“嗯!”
於是,又是一夜春宵,更勝人間芳色無數。
可春光雖好,卻非沉醉之時。
尤其是對於傅彤這樣的保義軍新興武人而言,個人的春宵與家族的安穩,從來都和團體的興衰,主上的大業緊緊捆綁。
他如此急切地想返回軍隊,除了放不下兄弟們,更是清醒地曉得,如今亂世,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大王贏,保義軍贏,他們這些人纔會好,纔會有家。
亂世中,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也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小家!
所有人,包括趙懷安,早就被這亂世洪流裹着,頭也回不了地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