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秦家的遺孤是漓妃?
漓妃乃五品郎中姜觀痕家的庶女,一路從小宮女爬到妃子之位,深得皇帝寵愛,連身爲昭德皇後的韓家親侄女都爭不過,最後落了個兵敗而歸的下場。
竟然是秦家姑娘。
消息如同一枚驚雷,誰也不敢相信。當初秦家滿門幾十口性命,乃太上皇頒旨,那時還是二皇子的皇帝一手送去了閻王殿,皇帝登基後時隔五年,竟封了秦家女爲妃,皇帝是瘋了嗎。
國公爺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但世子行事一向謹慎,能說出此話必不會有假,遂問道:“陛下,還不知道她的身份?”
此話問出來便自覺多餘了,既然皇帝能讓大理寺和刑部查案,他能不知道?
狠毒皇帝愛上了罪臣之女,戲本子裏的故事照進了現實,無不荒唐可笑,驚愕完,國公爺才轉頭看向跪坐在那一聲不吭,自顧飲着杯中青梅酒的小娘子,“季嬋,那漓妃,你可認出來了?”
韓千君沉默,心頭還在罵狗皇帝,手中的威脅沒了,往後想要再拿捏他,只怕更難。
見她這般神色,想必早已清楚,韓國公恍然醒悟過來,難怪...難怪她回來後,不哭也不鬧。倘若是旁人從她嘴裏爭了食,以她的性子就算拼了命把那食物廢了,也不會留給旁人。可對方是秦家女,秦家滿門就剩下她一個,她要是想要什麼,別說她了,韓家滿門都會避讓。
可憐的乖寶,誰說她不懂事了,國公爺滿眼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兒,就差當場把她抱在懷裏,好好安慰一番了。
鄭氏見不得他那副無腦護食的模樣,比他清醒得多,問韓焦,“陛下是何意?”
漓妃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罪臣之女,就算皇帝爲了那麼點女兒私情想要保住她,當年那些把秦家推進地獄的臣子??們會罷休?只怕會跪在大殿外磕頭諫言,直到逼他處死罪臣之女爲止。
誰知韓焦又說出了一個驚人消息,“陛下要爲秦家翻案,已令兒子與大理寺範少卿徹查。”
什麼?
皇帝竟然要爲秦家翻案?那不是要把刀子砍到自己身上嗎?
翻天了!
與薛侯爺在朝堂上吵架,國公爺臉色都沒有眼下這般精彩,驚愕、意外、還有想藏又藏不住的幸災樂渦...
自己雖是秦家這邊的人,此時都忍不住替皇帝捏了一把汗,暗道一聲紅顏禍水。
再看自己的傻女兒,頭一回認了輸,皇帝爲了人家連自己的臉都敢打了,她又哪裏爭得過,越瞧越覺得千君看似平靜的臉色下,定藏着一顆受了傷的心,非得要安慰她,與世子進屋商議大事之前,先安撫她道:“季嬋,待會兒爹爹過來看你。”
不用,韓千君忙道:“父親,我沒...”
韓國公打斷她:“放心,有父親在,等着我。”
韓千君:......
當日韓國公忙完便去了她的小院子,帶了一堆她喜歡喫的零嘴,“想喫什麼,想要什麼同爹爹說,爹爹都買給你。”
韓千君心道,我想要給你討個寒門女婿,你再耽擱下去,女婿就沒了。
“上回你姑母替你選的那些人,你要是看不上,爹爹再給你物色,保準比皇...比上一個更好。”在他眼裏,男人好不好與權勢和錢財無關,只分兩種,一是對他姑娘好的,二是對他姑娘不好的。皇帝除了身份還有那張臉之外,沒有一樣是他看得上的。
韓家本就與皇帝勢不兩立,早點劃清界限最好。
秦家的遺孤,他們確實應該照顧,可也不能讓自己的女兒一輩子替她和皇帝背上棄婦的名聲,來時他已經同鄭氏商議過了,這麼呆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她早晚得出門見人,且皇帝這回派了身邊的親信總管,興師動衆地拉來了十輛馬車,消息早傳了出去,此事對韓家而言,是好事,國公爺道:“後日的春社,爹爹也去,帶上你三個兄長,替你撐腰。”
韓千君:......
堂堂國公爺帶着三兒一女,出席一羣青年男女以玩樂爲主的春社,確定是撐腰,而不是揚威?
奈何國公爺乃至屋裏的兄長嫂子,都覺得她可憐,想要爲她做些什麼,韓千君知道這一趟春社非去不可了。
兩日沒去私塾,辛公子定會着急,去春社前她無論如何也得去私塾打聲招呼,當下將計就計賣起了慘,頭緩緩地往國公爺肩頭上靠去,託着軟軟的嗓音,無不沮喪地道:“父親,我想出去散散心。”
國公爺忙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肩頭湊過去,感受到那一顆沉甸甸的腦袋壓在肩上,老父親的眼淚都掉出來了,“好,爹爹與你母親帶你去。”
韓千君搖頭,“我想一個人逛逛。”
韓國公這會兒什麼都能依着她,“好好...一個人逛,爹爹給你銀子。”
翌日一早,韓千君終於光明正大地走了一回正門,在新嫂子的攙扶和國公爺千叮嚀萬囑咐下,有氣無力地上了馬車。
簾子一落下,那雙半眯着快要死不活的眼睛,一瞬溢出了神採。
兩日不見,辛公子會不會很想念她?
辛公子想沒想不知道,吳媼想了,見她人來了,笑着道:“這兩日不見韓娘子,老嫗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不知道辛公子在不在屋裏,韓千君也有些迫不及待,跨入門口後便揚聲喚道:“辛公子,辛公子......”
沒想到今日的辛先生沒去課堂,人正坐在茶桌前,手裏捧着一本書,早早便聽到了她在外面的呼喚,抬頭正看着她。
“辛公子...”韓千君提了提裙襬,一屁股坐在他對面,雙手撐着下巴,仔細地打探他。
辛公子還是那個好看的辛公子,今日這一身不像是個先生,倒像某個出去遊玩的世家公子,玄色裏衣配象牙白雙襟長袍,頭上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發冠還是頭一回見他時佩戴的那枚成色一般的玉冠,看這身打扮,似乎是要準備出去。
辛先生雖爲嚴師,到底也是個成年男子,也會害羞,被她盯久了,手中的書本掂了掂,往她眼睛上一擋,“看完了?”
“嗯。”在重逢後的喜悅和激動之下,韓千君不小心口出狂言,“好想你啊。”
然後韓千君便見到辛公子笑了。
同以往矜持的笑容不一樣,這回他脣角徹底展開,露出了一排整齊的雪牙,狹長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眼瞼下垂,虛無地看着書本,笑意藏在微露的眸子內,笑得繾綣瀲灩,少年的俊美和恣意迎面撲來,十裏桃花春風拂面也不過如此。
韓千君看呆了,伸手去提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入了喉嚨。
辛公子很快笑完了,抬眸看她,“慢些飲,別嗆着。”
韓千君沒功夫回答他,得了辛先生傾城一笑,實乃意外的收穫,小別有小別的好,兩日不見的遺憾被補償回來,這一笑也給了她十足的勇氣,於是得寸進尺地問道:“辛公子想我了沒?”
辛公子沒答,目光也沒往她臉上瞧,只將手中的書本抵在她越來越前傾的額頭上,溫聲道:“坐好。”
韓千君眼尖地看到了他兩邊耳尖上的紅暈,原來辛公子也在害羞。乖乖地坐回去,嘴巴卻沒停,問道:“辛公子今天沒上課?”
“嗯,休沐。”
哦,韓千君慶幸自己趕上了個好日子,沉默了一陣,眼睛又往他書本上湊去,“辛公子看什麼呢?”
辛公子挪了挪書本,無奈地道:“東西先放好。”
韓千君手裏還提着包袱,是她給小圓子帶的點心,起身正欲給他送過去,突然見到跟前的胡牀上擺着那日她下過麥田的衣裙,正整齊地疊放在牀榻上。
想來是上回走的急,鳴春忘記帶走,回頭問辛公子,“咦,吳媼幫我洗了?”
辛公子看書似乎看得起勁,沒作答。
恰逢吳媼過來送點心,韓千君出去接過食盒,順便一同道謝,“多謝吳嬸,還把我衣裳也洗了。”
吳媼一愣,笑了笑,“衣裳可不是老嫗替韓娘子洗的。”說着往屋內看了一眼,示意她道:“韓娘子謝錯人了。”
韓千君詫異地回過頭,屋內的公子依舊坐在那看着書。
辛公子幫她洗的?
韓千君難以想象,他是如何用他那雙好看的手,替她一點一點搓掉衣裙上的泥土的,默默地退回屋內,擱下手裏的食盒,走去胡牀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了被疊放好的衣物,湊近鼻尖嗅了嗅,似乎還燻了香,淡淡的青草味與辛公子身上的很像。
轉頭去看身後的人,還在看書,腳步慢慢地靠過來,重新坐回了他對面,看了一眼他翻動的書頁,韓千君輕聲問:“辛公子幫我洗的?”
辛公子沒抬頭,道:“吳媼。”
韓千君被他的小心眼逗笑,“對不起嘛,我不知道辛公子也會洗衣裳。”爲顯出誠意,立馬擺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正色道:“謝謝辛公子。”
“不客氣。”
“韓姐姐...”小圓子很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門口,手裏端着一盤剛蒸出來的饅頭,看到韓千君後,小臉興奮起來,“太好了,韓姐姐終於趕上了,上回咱們割的麥子磨成出麪粉,今日大夥兒都在做饅頭呢,韓姐姐快來...”
她對饅頭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怎麼也是自己的勞動成果,韓千君還是跟着小圓子去了,如他所說,今日的學子不割麥子了,齊齊擠在了火房內。
“韓姐姐...”
“韓娘子...”
學子們見她來了,熱情地打着招呼,主動讓出一塊地方給她,“韓娘子,也來試試...”
韓千君:...
試什麼試,她是堂...反正她不會做這等火房內的活兒。
“韓姐姐,你看,我捏的斑鳩,像不像?”
韓千君絲毫不給面子,搖頭,“不像。”
“那韓姐姐捏一個吧,一定會比我捏的好。”
她的原則真不要了嗎,掃了一眼案上擺着的各類小動物,“要不,我給你們捏只鵝?”
小圓子鼓掌,“好啊好啊,韓姐姐要捏鵝了...”
小小年紀,便學會了捧殺之計,韓千君捏鵝之前,先捏了一把小圓子的臉,“等着,看韓姐姐給你們捏十二生肖...”
午食韓千君喫的饅頭,不知道喫了多少個,肚子脹鼓鼓的,一路打着嗝兒,臨上馬車了纔想起來同辛澤淵道:“明日我不能來了,要去參加一場春社,等結束後我再過來,嗝??,衣裳也做好了,下回我一道拿來...”
“好。”
?
人走了,辛澤淵才轉身進屋,走了幾步,楊風拿着個東西追過來,一言不發地遞給了他。
辛澤淵沒接,“什麼東西?”
楊風道:“小王爺的請帖,屬下剛從桌腳下抽出來,擦過灰了。”這位前貴妃娘娘,能活着從宮中回來也是奇蹟,她那小金庫,快搬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