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火車站內商店爛大街款的鬥篷的四個人很快站在了魯格曼市的火車站站牌下。

“到蒂亞大街34號，有一家名叫黑色亞瑟的餐館做得烤肉很不錯，我記得就在火車站附近。”老魔物一邊說着，一邊從鬥篷下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地圖出來。

他把地圖直接交給了繼歡。

被阿布和那吉包圍在中間，繼歡拉着他們倆一起研究着地圖。

“你看，這裏這個標誌是火車站的意思，就是我們現在待的地方，然後你看這裏有個路口，就是我們前面這個路口了，那個標誌是禁止交通工具通行的意思，然後……”很多東西繼歡其實也是第一次知道，不過他領悟力高又認字，自己確定沒弄錯，就把剛學到的東西教給旁邊兩頭魔物了。

不過他的教學也沒耽誤老魔物喫飯的時間，繼歡的方向感很強，按照地圖一路走着，他們很順利的到達了蒂亞大街34號，不過——

沒有一家名叫黑色亞瑟的參觀，在這個門牌號上，只有一家名叫鐵盾朗斯的洗浴中心。

繼歡連忙去問路，阿布和那吉亦步亦趨跟着他，連續好幾名路人被阿布的滿臉兇相嚇走之後，終於有個大塊頭路人接受了他的問路，不過對方卻說這裏兩百年前就是這家名叫鐵盾朗斯的洗浴中心了，黑色亞瑟烤肉店什麼的，沒有聽說過，不過這家洗浴中心賣的烤肉也很不錯就是了。

繼歡這時候纔想到翻到地圖封底瞅了瞅，一看印刷時間：四百年以前。

=-=

好吧。

“進去吧。”老魔物卻並不怎麼詫異的樣子，等到繼歡問路回來便率先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櫃檯接待處的是一個穿着很清涼的大個子魔物，個頭幾乎比阿布還要高，頭髮是赤紅色的，編了滿頭的小辮子甩在腦後，看起來花哨極了。

“我來收賬了，阿藍，你欠我的十枚金櫛可以還了，這麼多年，連本帶息應該還我100金櫛了。”老魔物劈頭蓋臉就是這樣一段話。

“哎呀！是阿丹伯伯嗎？我是阿藍的兒子阿青啊！我爸一百年前就死了啊！”滿頭小辮子的高大魔物先是一驚，然後就是一臉悲痛，巨大的手掌蓋住臉，一副悲慟難以剋制的樣子。

“裝什麼裝，不想還債裝自己兒子就算了，居然還說自己死了，你可真夠可以的。”老魔物面無表情道。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驗證老魔物的猜測屬實似的，櫃檯後的屏風後方忽然又跑出個大個子來，也是大塊頭，紅頭髮，滿頭小辮子，乍看起來和外面這頭魔物幾乎一模一樣，不過臉上的褶子卻少了很多。

“阿爸！你不要三天兩頭咒自己死啊！”

繼歡&阿布&那吉：“……”

總之，抵達陌生大城市的第一天，託阿丹的債務人還在世的福，他們順利的找到了落腳的地方，一分錢都沒花。

他們現在正泡在大浴池內喫烤肉。

呃……雖然搭配有點奇怪，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唉，烤肉店生意不好，那陣子這個城裏說是發現了溫泉，流行溫泉泡澡，我就把店名改成洗浴中心了。”和他們一起泡在浴池內，名叫阿藍的店主一臉感慨道。他的兒子阿青就光着背在旁邊烤肉，沒有柴火，他居然是用手在烤肉！他的手掌上有青色的火苗！

“好在我和阿青都有這一手，烤肉也行，燒鍋爐也不錯，雖然廢水了點，不過託那陣子溫泉大熱的福，這家店也維持下來了，不過用這種方式燒出來的水到底只是普通熱水，到底比不上真正的溫泉池子。”說着自己生意經的同時，阿藍也不忘關心一下自己老夥伴的生意：“你呢？你不是開了家測試中心養老嗎？”

阿丹於是垂着眼睛指了指不遠處的繼歡：“這是我的祕書。”

“拎包的。”他接着指了指細豆芽那吉。

“打手。”這是指阿布了。

說完，老魔物繼續閉目養神。

阿藍就一臉豔羨的模樣：“真不錯啊！這都三個員工了！你發財了啊阿丹！”

老魔物很淡定的哼了一聲。

繼歡：“……”

這裏的烤肉固然很好喫，不過真正讓阿布和那吉高興地不得了的卻是這裏的熱水！在葉法爾住過的人都知道，那裏最貴的莫過於水資源了，出生後就沒洗過澡，今天跟着老魔物能得到一次洗澡的機會，可真是——

兩頭魔物高興壞了！

不過大概是出生後就沒洗過澡，兩頭魔物居然連怎麼洗澡也不會，繼歡只好在旁邊指導。洗頭用洗髮水，洗身上用肥皁，還有搓澡巾的使用方式……

等到他們兩個洗完澡，地上已經是一灘泥了。

繼歡接了個拖布把那堆泥弄到一起盛了起來。

“如果小灰在這裏就好了。”泡在湯池內，阿布嘆了口氣。

繼歡沉默不語。

透過玻璃向外望去，他們這才發現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不過和葉法爾的大部分地區不同，這裏的夜晚是魔幻的。各種顏色的燈齊齊點亮，還有絢爛的燈光效果，大街上人來人往，竟是比白天還要熱鬧！

繼歡看到了不遠處燈火最爲耀眼的建築，就在他正在疑問那是什麼地方的時候，那棟建築上忽然用燈光拼出了一行字：

“薩羅耶格鬥場歡迎您！”

黑髮的青年怔了怔，他這才發現那裏就是阿布之前簽下的格鬥場的名字了。

繼歡從水裏站了起來。

***

小灰魔從水中跳了出來。

他不是自己出來的，瘦小的身子蹲在一頭灰黑色的魔獸頭頂，他用雙手緊緊抱住了那頭魔獸的嘴巴。

尖銳的爪子牢牢潛入那頭魔獸的腮內，小灰魔在魔獸跳出水面的瞬間忽然發動全身力量，他將那頭魔獸狠狠摜在了水池旁邊的地面上。離開水的魔獸本能的想要翻身回到水中去，小灰魔卻不讓，就像一顆小小的炮彈，他從天而降，左手成爪用力向下方的魔獸抓去，就在魔獸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威懾他的時候，小灰魔的爪子就着魔獸張口的姿勢深深刺入了它的喉嚨，刺入——

然後拖出——

瘦小的灰色魔物從那頭魔獸的喉嚨中拖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玩意兒。

那頭魔獸發出了巨大的慘叫。

趁他病要他命！

一下！

又一下！

小灰魔又用爪子在魔獸覆蓋着堅硬鱗片的身上開出了兩個深深的洞，那頭魔獸終於不再動彈了。

此時，灰色的魔物已經不再是灰色了，全身上下被血肉覆蓋，他成了一頭紅色的小魔物。

即使繼歡在這裏，他都不一定能夠一眼認出這就是他正在找的小灰魔了。

身材和長相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那雙眼睛……

那雙灰黑色的大眼睛一絲光亮也無，就像他剛剛躍出的水面了。

水裏的魔獸徹底死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咳了咳，伸出爪子，他用力按壓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一口濁水從腹腔還有鼻孔裏噴了出來，抹了抹鼻子，小魔物又咳了咳。

他這是在自己用力把嗆到的水吐出來。

作爲土生土長的葉法爾魔物，平時連喝水都艱難，想當然小灰魔是不會遊泳的。

不會遊泳的小灰魔在一天前被扔到了這個水池裏。

還沒來得及適應被冰冷液體淹沒的恐怖感覺，另一種熟悉的頭皮發麻的感覺忽然自他下方的深水中傳來。

水裏——有魔獸！

就是剛剛被他殺死的那頭魔獸了。

在被他殺死之前，他一直掙扎在水中，那頭魔獸一刻不停的在追逐、襲擊他！力量漸漸從他身上遠離的時候，小魔物就想：水，原來是這麼可怕的東西。

難怪葉法爾沒有水。

可是水在繼歡口中明明那麼好玩的。

熱熱的水是溫泉；

冰冷的水少一點可以是小溪，多一點可以是小河，固定不動的是湖水，波瀾壯闊又苦鹹的則是大海。

小魔物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想到了繼歡，想到了繼歡說過很好喫的魚。

他想到了繼歡那時候的每一個表情，那時候說的每一句話。

繼歡說：魚離開了水就活不了了——

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的最後的力氣，小灰魔伸出雙爪將那頭水中魔獸的嘴巴牢牢箍住了！

將對方逼出水底，在對方躍出水面的瞬間——

他把那頭魔獸甩到了岸上！

魔獸死了，他活了下來。

將最後一口髒水吐出來，小魔物貪婪的吸了幾口水邊潮溼的空氣，然後，他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轉過身，他看到了身後死不瞑目的巨大魔獸。

繞着魔獸走了幾圈，很快找到了對方身上相對最柔軟的腹部，他用爪子將對方的肚子割開了。

有一團溼漉漉的東西從魔獸腹中滑落出來。

那是一頭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小魔物，已經……被消化的差不多了，辨不清面目表情了。

吸了吸鼻子，小灰魔用爪子從魔獸的背脊上割了一塊肉，吭哧吭哧喫了起來。

和繼歡描述過的細膩鮮美的口感完全不同，這頭魔獸的肉充滿腥味，堅實，口感就像石頭。

一點也不好喫。

不過小灰魔還是將那塊肉喫了下去，喫完一塊，又喫了一塊。

然後，任由那頭魔獸的屍體橫在那裏，找了一個角落，他抱着膝蓋窩在那裏了。

隨着夜色越來越黑，小小一團魔物窩在那裏，漸漸和黑暗融爲一體了。

他要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他還要活下來賺錢買禮物回家送給繼歡的。

阿爺也要有禮物，還有黑蛋的。

他努力讓自己想了一下美好的事情。

感受到脖子上溼漉漉的圍巾，小灰魔灰黑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靜靜閃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