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牀上睡了半小時回籠覺,蘇麥麥把屋檐下的衣服掛出去再晾晾,便提着小菜籃子去了駐地的供銷店。
供銷店大概五六十平米左右,進門的左側是一排漆着與部隊顏色相襯的綠格子玻璃櫃和貨架,主要賣些日常的生活工業用品和零食,比如肥皁、開水壺、塑料桶、毛巾牙刷、餅乾、糖果之類的。
還有幾個賣蔬菜肉類水果的臺架子,東西不算多,有時會閃現一些新鮮緊俏的貨品,得看運氣才能恰巧撞見。
比如蘇麥麥發現竟然有賣碎散的黑焦糖,她想起自己好久沒喝奶茶了,頓時嘴饞得不行。
在這個年代買糖需要憑糖票買,好在票據方面,一直單身的軍幹部賀衍是很充足的。
聽售貨員說這黑焦糖是偶爾才進的貨,平時沒有的,因爲價格貴,一斤就要一塊六毛錢,比豬腿肉都貴上五毛多了,不知道進貨了會不會有人買。
蘇麥麥毫不猶豫地叫售貨員稱了兩斤,放着備用。
又買了兩把紅薯粉條,三斤凍雞翅,還有半斤鮮豆芽和小蔥、香菜等配料。
付過錢後,提着菜籃子去了旁邊的報刊亭。
負責報刊亭工作的是個年輕家屬,叫汪婷,二十三四歲左右,正懷着個大肚子呢。聽說是孃家和婆家都沒啥人了,所以就申請來隨軍了。隨軍前汪婷是縣裏的圖書館館員,後勤部就給她安排了在報刊亭的工作。
蘇麥麥買了上個月和這個月的婦女文摘、人民文學等幾本大衆知名的刊物,準備研究研究文章風格,試着投投稿,還能賺點兒稿費存着。
又向汪婷打聽報刊的訂閱,汪婷說下半年的訂閱時間已經過了,明年的訂閱還沒開始,估計得到十一月份。蘇麥麥便暫時擱着了,另外又買上幾本解放軍的雜誌,想瞭解一下軍旅文學。
汪婷見她一口氣買這麼多本書,還提着一籃子菜,就熱心地拿來細繩子,把書摞齊繫了個結,方便她路上提着。
蘇麥麥謝過,笑着往家屬院回去。
隔壁的供銷店裏,柳淑芳悄默默地站在蔬菜臺子前,有一下沒一下扒拉着土豆,眼睛卻時時在關注蘇麥麥的動向。
等蘇麥麥前腳一走,柳淑芳就立刻跑到了報刊亭前。柳淑芳憑着自身八卦無敵的屬性,和大院裏的誰都熟悉,跟汪婷打了個招呼,就熱絡地問道:“剛纔小蘇過來都買了啥啊?我瞅她像個有文化的,也想跟着她的品味看書學習學習,提升一下自
己。”
汪婷沒多想,便把蘇麥麥買的幾本書都指了指,應道:“一口氣買了好多,家屬院屬她單次買書最多本了。”
部隊裏大多數嫂子都被柴米油鹽和孩子絆着,還有的嫂子不到小學文化水平,平時沒啥閒情逸致買這些雜誌,倒是給孩子們買幾本優秀作文選集更常見。
汪婷因此打一眼見到蘇麥麥就印象深刻,說起她的語氣都樂盈盈的。
這在柳淑芳懷疑的眼神看來,越發覺得蘇麥麥的僞裝水平是相當高端的了。
她一看,好嘛,婦女文摘、人民文學......這是要深入打入羣衆內部啊。
還有解放軍刊物,這些內刊在外面是買不到的,小蘇隨軍進來可沒閒着,天時地利了,轉頭就開始研究起來!
柳淑芳越想疑慮越深,把書一擱,佯作訕訕笑道:“不算便宜哈,我拖家帶口的和她們沒娃的年輕人比不了,先不買了,等她看完我問她借閱吧。”
話說完,緊忙顛着步子往孟嫂子的家裏去碰頭。
昨晚孟嫂子聞到馬妹花窗外那陣奇異的茶葉滷香後,就喊上柳淑芳、苗素蓮,還有周棗花一塊來商議了。
苗素蓮洗完澡回去,纔給老三喂完奶,本來無意摻和。在她看來,這事兒很大概率是柳淑芳揪着芝麻粒當棒槌,閒着瞎折騰。
那賀副團得有多少人給他介紹過對象?漂亮身材好的更不是沒有,比如她外甥女姚紅霞就條順盤亮的,比誰差了?可他眼皮子都沒抬過,哪能是輕易被忽悠矇蔽的角色?
但事情就怕萬一,萬一真被柳淑芳懷疑對了,那麼賀副團娶了有問題的小蘇,就變相等於犯了錯誤。組織上爲了彌補損失,必然要催促他儘快再婚,這個時候根正苗紅在部隊幼兒園上課的姚紅霞就可以接進來了,苗素蓮就能趁機給外甥女謀好
處了。
苗素蓮便也架着毛線針,順便過來聽聽進展怎樣。
她心眼子多,只聽不說話,周棗花則是個實誠的,孟嫂子呢聽風就是雨,於是就都由着柳淑芳大肆發揮了。
幾人從晚上八點多嘰咕嘰咕到九點多鐘,眼瞅着十點半就要熄燈,才被各家老公給喊了回去。
今天她們分配的任務就是,孟嫂子繼續靠着位置的便利,在屋頂上隨時監督蘇麥麥的一舉一動;柳淑芳當面去跟蹤打探蘇麥麥;而周棗花則負責從疑似被動搖的馬妹花嘴裏挖出信息。
撲通??
上午十點鐘,馬妹花把一紮花椒杆往垃圾站丟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裝跟過來倒畚鬥的周棗花,做着恰好遇見的模樣,笑問道:“喲,馬嫂子怎麼把花椒杆子都?了?”
家屬院裏沒祕密,誰不知道馬嫂子廖政委喫花椒粒的事兒。就算明面上沒人敢提,馬妹花也心知他們個個都知道。
她才無所謂呢,別人愛咋想咋想去,日子是自己的,她樂意咋過就咋過!
她轉回身來,看到是周棗花,滿腔的脾氣就順下去了點。
周棗花在家屬區人緣挺不錯,還有個很會做衣服的二妹周杏花,大家要做衣裳經常去她妹的店裏。她男人老劉又是炊事班的班長,有時也幫着廖政委代買些東西。
馬妹花也不遮掩,就直說道:“喫了沒啥用,聽小蘇說這溫補的熱性東西也不能長期亂喫,正常人補過頭反而補虛了,今後都不用了。’
老天鵝啊,這家屬院就沒人敢戳馬妹花的黴頭,誰都怕點爆她的煙花筒,就連廖政委拍桌子都無濟於事。竟然小蘇敢開口提起這個,提了不僅沒事,她還聽進去了!!
周棗花驚愕不已,暗道小蘇姑娘真膽大啊,頂着這麼大火力解救廖政委。
周棗花故作平常地問道:“那怎麼不劈成柴火燒了,扔掉多可惜呀。”
馬妹花做賊心虛,不願意拿來燒。她總覺得這是自己把廖滿倉補過虛的物證,燒了做飯喫到肚子裏,心裏更不安妥,她就咧咧嘴角含糊道:“不,不燒了,味得很。”
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茶葉蛋,當着周棗花的面,把那燜煮得整顆皸裂細紋的茶褐色雞蛋剝開,悠哉悠然地喫了起來。
頓時,濃郁的茶葉和滷水混合的香味溢散開來,周棗花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太香了吧!
茶葉蛋常見,大多數人煮茶葉蛋就在茶葉裏加雞蛋和醬油、鹽巴煮熟就好了,當真沒聞過這麼香的!
空氣忽然變得安靜,只有馬妹花喫東西的聲音。馬妹花自然知道這香味的魔力,喫得更是滿臉驕傲起來,越發旁若無人地嚼着。
周棗花瞅瞅四周沒別人,實在受不了便嚥着口水問道:“這是茶葉蛋吧?怎麼聞着像又不像的,怎麼煮出來的呀?”
馬妹花刁蠻粗魯慣了,也不會跟人客氣,朝天翻了個白眼說:“當然是茶葉蛋了,想知道?這是獨門祕方,我同院的小蘇教我的,你要嚐嚐?"
好像結交了一個新夥伴,讓她底氣頓升了幾百層,她說着又掏出一個來。
整個家屬院沒人喫過馬妹花家的雞蛋,都知道她家雞蛋好,但一則她家的雞蛋是被用來嘲笑的,二則她也沒打算分享給誰雞蛋。
可這香味實在香的厲害,周棗花又不放心地湊近前道:“小蘇給的啊?是用什麼材料煮的,別摻些怪材料吧?”
有怪材料纔怪,在家屬院能買到什麼怪材料,每天供應的就那些!
在馬妹花的眼裏,蘇麥麥的日子過得仔細又有滋味,小姑娘笑眸笑面多招人喜,實在要挑剔也就是有點兒嬌氣,但哪能是什麼壞人。
她自然一點也想不到蘇麥麥被懷疑身份了,卻認爲大夥都當她是馬大巫,怕她下毒害人。
馬妹花就不耐煩地黑了臉:“人小蘇寫在紙條上的,八角、桂皮、老酒、姜和冰糖,啥啥都當我面做的,沒毒,不喫拉倒。”
話還沒說完,茶葉蛋已經被周棗花搶了過去。
直到周棗花喫完了茶葉蛋,香迷糊地走回到孟嫂子的院裏,還在脣齒留香着。幾個人討論重點,她心不在焉,張口就答說:“好喫,真好喫,還想再來幾個。”
那剝蛋殼的手指殘留的香味,也把柳淑芳和孟嫂子都唬住了:“你喫她東西了,啥味道?”
“叫你去盯梢馬妹花的,你竟然也被她腐蝕了?”
本來叫了苗素蓮一塊過來討論,但苗素蓮推說要帶孩子,沒空過來。柳淑芳也不想有太多人分去功勞,就沒勉強她。
“沒過夠嘴癮,喫完一個還想喫下一個,咋整,要不我問問她是啥子。”周棗花只記得好喫,儼然忘記了昨晚柳淑芳的任務分配。
這下柳淑芳更確定了,糖衣炮彈小蘇給她們用了迷魂香!用輕巧的食物就把兩個光榮的家屬腐化了。如果她真是潛入的壞人,那這段數也未免極其高超!
幾人商量了一下,這事兒恐怕還得找個思想覺悟更高的家屬參謀參謀纔行,當下便馬不停蹄地去找四團團長的愛人喬秀芬了。
喬秀芬是伊坤市的婦女代表,平時遇到什麼事兒都比較端得住氣。
聽完幾個家屬一說,本能的覺得不太可能。
人家賀副團是個多麼優秀的軍人幹部,眼光銳利,炯炯有神,豈能輕易被人矇騙嗎?
而且也知道柳淑芳就是個咋咋呼呼的性格,但這事兒既然她們提出了,自己同爲四團團幹部的家屬,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有義務親自去打探一下虛實。
喬秀芬剛好才聽雷團長回來吹枕頭風,說人賀副團最近幾晚上可忙着呢,所以男人不是沒感情,是沒遇上對的人。
喬秀芬起初還覺得挺好,賀副團是老雷的得力搭檔,在部隊裏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過日子,以後和自家老雷在工作上更加心無旁騖了。
她可不能讓人破壞了家屬院的和諧。
喬秀芬做爲婦女代表去市裏開會時,知道很多廠子、社區都有家屬委員會之類的自體組織,用來處理居民生活上的問題。但他們部隊家屬院目前還沒有,大家都各顧各的三瓜兩棗,遇到問題了也沒個可商量的地方,都只能私下去解決。
於是下午兩點多鐘,喬秀芬就帶着孟嫂子和周棗花、柳淑芳一塊兒到蘇麥麥的院子來了。
原本也叫上苗素蓮,但苗素蓮圓滑,這事兒她樂見其成,但不跟着摻和。
大家過來的理由是,小蘇這才新婚燕爾,賀副團就出差去,怕她孤單,陪她嘮嘮嗑。柳淑芳還貢獻了自家院裏剛摘的一顆大南瓜,抱着過來說送給蘇麥麥嚐嚐。
蘇麥麥正在廚房裏不亦樂乎地煮奶茶、捏香芋圓子呢。
上午看到賣黑焦糖的,她就想着喝奶茶了,沒有珍珠粒沒關係,自己蒸芋頭,用米粉和芋頭一塊搓香芋小圓子來代替,沒有椰果也行,可以用堅果嘛。
她還在盆裏泡了紅薯粉絲,煎着雞翅。
賀衍不在家,她準備給自己來一頓躺平快樂墮落套餐,加倍甜的奶茶,鬼畜麻辣粉絲,再來一盤孜然香煎雞翅。美翻了,喫完往牀上一躺,拿起小說看看,然後摸着肚皮睡個覺。
喬秀芬幾人剛進院子,頓時就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多層次香氣。有紅茶香,牛奶香,芋頭香,孜然香,還有奇妙的雞肉香………………
要人命了!
喬秀芬首先納悶,默默看向柳淑芳:“你不說她是潛入的壞人嗎?怎麼人家好好在家做喫的呢?”
柳淑芳尷尬對口型,擋不住香味縈繞,她纔剛進門就覺得自己重心已經被燻得有些不穩了:糖衣炮彈,糖、衣,首先得拿喫的收買人!
一邊示意口型,忽然瞥見對門的廖政委家,開了個小窗縫,馬妹花正暗戳戳探着個腦袋也往這邊瞅。
不確定馬大巫是否在幫小蘇望風,馬妹花這沒立場的動搖的叛徒,自己還以爲她骨頭硬到難磕,暗暗還有些佩服她那股勁,結果幾顆茶葉蛋就給她放倒了!
柳淑芳立刻閉嘴。
喬秀芬就只好整理精神,謹慎對待了,衝門裏喊道:“小蘇在家呀,我們過來找你閒聊會兒天。”
蘇麥麥捏完香芋小圓子,正打算下鍋開煮,見到院子裏來了幾個家屬,連忙迎出去招呼:“是喬嫂子,你們來得正巧,一會兒有好喫的了。”
熱情地把人讓進來。
只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廚房裏,一口鐵鍋上滋滋冒着酥油的雞翅膀,還有湯盆裏濃濃香氣撲鼻的紅茶。多聞一聞都覺得快要墮落了,怎麼辦,還進不進去?
咕嚕,饒是柳淑芳意志堅定地想拔腿離開,腳步已經邁出去了,還生生地嚥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