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導演應該是不介意的，所以，他才向我發出了試鏡邀請。”

急急忙忙地，魏冬芒抓住了一個靈感，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口說到，以一種求助的眼神看向旁邊的凌驍，尋求認可：

對吧？我說的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趕快順着這個臺階走下來，化解危機，否則我就要撐不住了。

凌驍張了張嘴，他已經做好開口的準備了，但他馬上就注意到了陸潛的眼神——

一個深深的眼神。

彷佛正在說，閉嘴。

凌驍不由愣住了，陸潛現在是讓他閉嘴嗎？

不是那種兇殘的“閉上嘴巴否則我就殺了你”，而是那種探究的“保持安靜讓我們看看魏冬芒會怎麼做”。

所以，試鏡已經開始了？

凌驍有些不確定，因爲他不瞭解陸潛，同時他也不是什麼眼神解讀大師，一切都是模棱兩可的狀況。

懵懵懂懂之間，凌驍湧到嘴邊的話語就一個緊急剎車，然後重新轉頭看向魏冬芒，流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凌驍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被動”，作爲經紀人，他應該挺身而出爲魏冬芒緩解壓力纔對，絕對不能被導演牽着鼻子走，否則情況就會非常被動；但不知不覺中，凌驍就正在這樣做，似乎相信陸潛不會“坑”魏冬芒。

魏冬芒：……

瞪圓眼睛，驚慌失措。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的話，此時魏冬芒應該已經進入一劍封喉的階段。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電光火石之間，眼前的陸潛就已經繼續開口了。

“呵呵，不，其實我很介意。”

魏冬芒不得不轉頭看向陸潛，暗暗地握了握拳，不斷提醒自己：

保持撲克臉，保持撲克臉，這樣就不會泄漏內心的情緒了。

但顯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在意票房，我在意評論，我也在意獎項，如果說我不在意，那就太虛僞了，因爲這些因素恰恰是對電影作品的一種肯定，同時也是我通過電影和觀衆溝通的有效手段。”

說到這裏，陸潛稍稍停頓了一下，眼底的笑容流淌出來，“我很自大，但沒有那麼自大。”

魏冬芒的注意力被陸潛吸引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陸潛的自我調侃，細細品味一番，“但是，導演的作品，看起來並不像。”

“不像嗎？哈，那說明我隱藏得很好，將自己的貪婪和野心隱藏得很好。”陸潛依舊帶着淺淺的笑容。

魏冬芒張了張嘴，話語已經到了嘴邊，但最後還是搖搖頭，“不，不不，我覺得導演確實隱藏得很好，但不是隱藏自己的貪婪和野心，而是隱藏自己的驕傲和鋒芒。”

陸潛眉尾輕輕一揚，沒有說話，只是耐心地傾聽。

魏冬芒從陸潛的眼神裏得到了鼓勵。

“表面上看來，正如導演所說，你的作品贏得了票房、贏得了獎項、也贏得了影評人的歡呼，所以人們就會認爲，導演就是爲了迎合市場迎合獎項拍攝製作作品。”

“但其實並非如此。”

“我們細細審視導演的作品，從‘解除好友’開始到‘愛人’爲止，其實導演的作品都是叛逆的，甚至是挑釁的。”

“導演在挑釁傳統觀念，對正義、對道德、對制度、對規則的挑釁。”

“比如說‘解除好友’的校園霸凌，‘突襲’的正義與腐敗，‘遊客’的中產階級僞善，‘愛人’的女性印象等等等等。”

“導演不僅僅是叛逆而已，同時還將自己對傳統規則的反抗和攻擊隱藏在自己的影像裏。”

“‘解除好友’用電腦前置鏡頭拍攝，‘突襲’更是打破人們對第一視角的刻板印象，‘遊客’和‘愛人’之中對於光線營造心理氛圍的運用，方方面面都能夠感受到導演對於傳統敘事方式的挑戰。”

“也許我們看到的結果是票房和獎項雙豐收，但其實從導演開始構思到創作再到執行，從頭到尾，導演都沒有在乎過這些。”

“就好像當初流光影業一樣，他們試圖掌控導演，讓你規規矩矩地當一個玩具，但導演顯然沒有任何興趣……”

噼裏啪啦。

就連魏冬芒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腦海裏的話語就這樣傾倒出來，而且越說越順，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撲克臉？

早就已經拋在腦後，眉飛色舞的模樣泄漏出了他的年輕，不管怎麼說，二十五歲，進入蘭川打滾也沒有幾年，終究還是太稚嫩，表情出賣了自己，將內心的想法全部展示出來，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部毫無保留。

一直到最後一句話，全部說出來之後，魏冬芒才意識到自己越線了：

流光影業，確定是他能夠隨隨便便提起的事情嗎？

一個緊急剎車，話語就直接掐斷，但覆水難收，話語已經說出口，這讓魏冬芒有些忐忑，表情再次僵硬下來。

凌驍直接已經驚呆了，甚至忘記找下巴。

此時，應該經紀人出馬了，爲魏冬芒收拾殘局，但凌驍看着陸潛的側臉，吞嚥了一口唾沫，話語也就跟着吞嚥了下去。

陸潛就這樣正面直視魏冬芒，看着魏冬芒把所有話語說完，然後大口大口喘着氣，就好像剛剛衝刺了兩百米一般，那張俊朗的面容透露出一抹青春年少的朝氣和青澀，與他的年齡比較起來，稍稍有些不太相符。

然後——

陸潛嘴角輕輕上揚起來，“噓。”

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魏冬芒保持安靜，就好像擔心自己的祕密泄漏出去一般，但也不需要更多言語，這一個動作就足以說明他的認可。

“雖然我並不介意你們過度解讀，但在我面前說的話，我還是需要假裝謙虛一下。”

信手拈來的一個回應，頓時就讓氣氛再次輕快起來，魏冬芒的表情重新輕鬆下來。

其實，魏冬芒沒有太多表情，就連笑容都很輕微，但眼睛裏、嘴角裏卻能夠感覺到臉部線條的舒緩，那種喜悅如同涓涓細流一般潺潺流動，整個人就讓人想起冬日暖陽，並不耀眼，卻能夠化解寒冰。

魏冬芒並不是典型的帥哥，因爲眼睛太大，以至於五官比例稍稍有些不太符合常規，但他的氣質非常奇妙。

看似冷澹又夾雜着些許溫柔，看似普通卻又隱隱有些俊朗，明明看起來是娃娃臉，卻又有一股殺氣。

最重要的是，眉宇之間隱藏着一種疏離和冷漠，搭配192釐米的身高，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種壓迫感。

注視着魏冬芒，陸潛的腦海裏就忍不住開始構想，應該如何用光如何調整角度，在大熒幕上捕捉到他身上那種複雜的氣質，這就是典型的大熒幕演員，站在攝像機鏡頭面前，自然而然就會閃閃發光。

－－－－－－題外話－－－－－－

第七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