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無雙走出寢宮便看見門外站着風塵僕僕的魏國使臣。她有些愕然這兩名使臣似乎並非是前幾日所見到的。
使臣恭敬地行禮手上託着禮盒:“吾主已經知道公主答應了婚事命我兩人星夜兼程爲公主送上禮物。”
無雙點了點頭身邊的宮人接過禮盒。
宮人找開禮盒時低低地吸了口氣她側過頭看了看盒中是一條南海珍珠串成的項鍊每一顆珍珠都有拇指般大小。這樣的珍珠就算是一顆便已經價值不菲更何況是整整一串更難得的是每一顆珍珠都大小相仿色澤圓潤。
使臣恭恭敬敬地道:“吾主說只有公主才能配得上這條項鍊希望公主笑納。”
無雙笑笑淡然道:“多謝。”
她向着宮門口行去上了馬車。馬車是向着逍遙園而去的她就要離開長安成爲魏國的皇後只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馬車纔行到宮外又見兩騎打馬而來。馬兒在無雙的車前停了下來兩名魏國使臣翻身下馬手捧禮盒“吾主特令我二人爲公主送上賀禮請公主笑納。”
一名宮人接過禮盒承給無雙盒內裝着一雙玉麒麟晶瑩剔透作工精細竟比那一串珍珠項鍊還更加珍貴。
無雙微微一笑道:“勞你們主上費心了。”
那名使臣畢恭畢敬道:“主上言道只要能博得公主一笑此物便存在得有價值了。”
那一日無雙在逍遙園中幫助鳩摩羅什譯經一天之內便來了八批使臣。每批使臣所帶來的禮物都是世上罕見的奇珍異寶。
連鳩摩羅什都嘆息道:“看來這位魏國皇帝對你十分重視。”
無雙了會兒呆笑道:“師傅忘記我已經出家了嗎?”
鳩摩羅什道:“連我都曾經婚配如何能夠勉強你不出嫁?只是你真地想要嫁給魏國皇帝嗎?”
無雙道:“他也是一個不錯的人。”
鳩摩羅什笑笑:“這世上不錯的人有很多象是苻宇他也是一個不錯的人。”
無雙道:“每個人都有他的宿命做爲秦國的公主嫁給魏國的皇帝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
鳩摩羅什道:“你並非是一個願意服從命運的人我一直相信你可以創造自己的命運。”
無雙笑道:“師傅真地這樣看我嗎?只怕我沒有那麼厲害。”
鳩摩羅什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他忽然望向門外道:“外面有人等着公主公主也該出去看一看了。”
無雙聽見馬鳴之聲傳來她心道大概是第九批使臣也到了吧?
走出西明閣的門她看見兩名男子剛從馬上下來爲的那人身着一件黑色緊身衣褲打扮得如同是一個刺客一般。
那人抬頭向着無雙一笑居然是拓跋嗣。
無雙一怔連忙斂衽爲禮道:“想不到是皇上大駕光臨了。”
拓跋嗣扶起無雙“你還記得我身上穿的這件衣服嗎?”
無雙微笑道:“當然記得。在奢延城外皇上就是穿着這件衣服把我劫走的。”
拓跋嗣道:“我今天仍然穿着這件衣服來還是要把你劫回到魏國去。”
他一日之內便派了九批使臣連自己都不顧魏國皇帝的身份親自來迎接無雙。雖然無雙並不在乎那些奇珍異寶但對於他如此用心也不能不感動。
她道:“你又何必如此?”
拓跋嗣道:“雖然你已經答應嫁給我我還是不放心一定要親自把你接回魏國讓你成爲我的皇後才能真地放心。”
無雙笑道:“若是我半途逃跑呢?”
拓跋嗣道:“那我就會一直追着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你。”
無雙心裏一酸心道他如此用心良苦也許成爲他的妻子不失爲一個好的選擇。她道:“放心吧!我不會半途逃跑既然答應了做你的妻子再怎麼樣也不會食言。”
她這句話剛說出口忽然想到拓跋紹在他死前曾經要求無雙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嫁給拓跋嗣如今她居然答應了拓跋嗣的婚事。若是讓拓跋紹知道他又會如何?
拓跋嗣喜得抱着她轉了一個圈“真會有這樣一天我太高興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他似也改變了許多比以前開朗多了若是在以前他就算再怎麼高興也不會說出口。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大批車騎從皇城方向而來想必是秦帝姚興也已經知道魏帝親自駕臨迎接無雙的事情。
拓跋嗣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又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了。”
無雙笑笑:“來日方長。”她看着拓跋嗣向着姚興走去卻又忍不住覺得黯然這樣一個夫婿任誰都會覺得心滿意足了吧!
她抬起頭天氣已經轉暖長安的枝頭都泛上了新綠一行大雁向着北方飛去。她忽然想到初見拓跋嗣的時候正是北雁南飛不過是一個冬天的時間卻象是過了一生一世。
拓跋嗣不能在長安滯留太久雖然姚興不捨但女兒大了總是要嫁人的。而且這個女兒流落江湖半年多能夠回來已經是撿回來的了。本來怕名聲壞了只能隨便在朝中擇一個大臣的兒子嫁了。想不到魏帝卻情有獨鍾而且親自來迎。
無雙的面子掙得十足與異母的兄弟姐妹見面時皆是帶醋含酸只道無雙公主就是比別人更有福氣。
于歸之日姚秦國中皆是歡天喜地長安舉城來送。北方的魏國本來是姚秦的心腹大患現在也化幹戈爲玉帛了。
無雙看見兄弟姐妹們各懷鬼胎的虛假笑容雖然面子上在說恭賀的話私底下只怕已經把無雙詛咒了幾百次。
只有父皇和長兄是真地覺得悲哀兩人一直拉着無雙的手叮囑忍不住淚流滿面。
父皇她是不擔心的只是長兄生性仁和就算是當了皇帝也讓人放心不下。她忽然看見小小的姚佛念躲在送親的隊伍之中一張小臉上俱是冷漠的神情。
她便悄聲對姚泓道:“皇兄佛念這個孩子與衆不同以後有什麼事情多聽從他的意見。”
姚泓道:“這孩子確實與別的孩子不一樣但我卻嫌他太過漠然平日裏連向我請安都可免則免。”
無雙道:“我看這個孩子是人中之龍以後皇兄登上大寶可以他爲嗣。”
姚泓臉上現出疑惑的神情他不知爲何無雙會如此看重佛念在他看來這個孩子冷漠得讓他手足無措他甚至不能知道這個孩子的喜怒哀樂。
無雙上了五彩馬車車後跟着苻宇他將會做爲無雙的親隨留在魏國。他本是前秦皇帝苻堅的後人算起來姚萇竊國代之應該是苻家的敵人。但他自小在宮中長大眼裏心裏便只有這個公主。家族的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唯有無雙是最重要的。
他也從未曾幻想過能夠與公主結成連理。在他的心裏無雙如同一個仙子一般只能遠遠地仰視他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如今無雙終於要成爲魏國的皇後他還是感覺到心裏的悲哀。隱隱閃過一絲念頭以後公主就不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大喫一驚公主從來就不是屬於他的。
但公主的生命中會有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必將比他重要這種想法使他黯然神傷。在過去的十幾年裏除了皇上和太子公主只有跟他是最親近的。
可是這一次公主歸來後她就改變了。她總是若有所思靜靜地凝視着窗外的天空她的神思似已遊離到一個不知名的所處。這使他驚慌因爲他感覺到公主已經離他遠去如同是一片飄飛在白雲之間的飛花任他如何努力伸手去抓也沒有辦法抓住。
他所騎的馬便是公主帶回的那匹汗血寶馬。這馬本是不讓他靠近的公主拉着馬兒私語了很久他想公主是可以與這馬交談的。他分明看見那馬看着他時眼中露出的不屑。
但馬兒終於還是勉強讓他騎了。這雖然只是一件小事卻也讓他欣喜萬分。公主連這樣的一匹好馬都願意讓他來騎顯然還是待他與別人不同的。
因爲馬車行得慢而且公主也不能象是男人一樣日夜兼程的趕路他們這一行人便走得很慢。所到之處各州縣都已經風聞消息有許多官員便在城外迎接。
這樣折騰了幾日才走到姚秦的邊境馬上便要進入魏國境內。
此地已經是在陰山之中山勢頗爲險峻路是在半山腰上生生地開出來的。一邊是高聳的峭壁另一邊就是懸崖。車騎行得很是小心不敢有一絲怠慢。
苻宇看着周圍的地形心裏有些不安若是有人想對魏帝或者公主不利在此地動手是最合適的。
他心裏才一動這念頭忽聽有人驚呼道:“箭!”
他抬起頭只見從峭壁之下如同流蝗一般射下許多箭來。他大驚連忙抽劍在手飛身掠到公主的車頂將劍舞成一個光環以免箭射入車內誤傷公主。
耳邊聽見許多侍衛“唉喲唉喲”的慘叫有些人被箭射中便滾到懸崖下去了。
峭壁上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箭射了一輪剛停了一下又是一輪緊射下來。身邊的侍衛越來越少他們站在下面只有捱打的份根本全無還手之力。
苻宇心裏暗暗着急若是崖上的人不停地射箭他必然無法支持只怕公主會有閃失。
忽見車簾輕輕一動似乎無雙正在裏面掀起車簾。他大驚叫道:“公主不要出來。”想要擋在車門之前卻又苦於無法脫身。
忽見人影一閃一個人飛身掠到車前擊落車門前的箭矢那人居然是拓跋嗣。
苻宇一怔心道原來魏帝的身手這麼好。
無雙已經掀開車簾她也不怕向着崖上望去道:“馬車不要了我們趕快離開這裏。”
忽見一聲馬嘶那匹汗血寶馬奔到車旁它身上已經中了數箭滿身浴血但卻仍然如同飛龍一般驕健。
拓跋嗣抱起無雙飛身上了汗血寶馬伸手拉向苻宇道:“快上馬。”
苻宇大聲叫道:“一匹馬坐不了三個人你和公主先走。”
拓跋嗣皺眉道:“叫你上馬就上馬。”他拉起苻宇的手生生地將他拉上馬背。
馬兒長嘶了一聲雖然身上負了三個人卻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般飛奔而去。三人一路沿着山路飛奔只聽崖上傳來呼喝之聲似乎崖上的人現三人逃跑正在追趕。
那馬兒一口氣跑出了幾十裏忽然兩腿一軟倒在地上。
三人從馬上滾落下來無雙連忙跑到馬兒身前見汗血寶馬躺在地上雖然猶自睜着眼睛看她鼻子呼哧哧地喘着粗氣但顯然已經活不成了。
無雙心裏一酸這馬兒自從離開燕國後便一直跟着她連她最孤獨的時候都不曾離她而去如今卻真地要離開她了。
那馬兒望着她眼中居然流出幾滴眼淚。
無雙低聲道:“對不起連累了你。你好好地去吧!我一定會爲你度讓你來生不必再供人驅策投胎到一個好人家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馬兒也不知聽懂沒有眼中的淚水不斷地流出來。
無雙跪在地上只覺心裏悲傷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能使人再留戀。
拓跋嗣拉起她道:“快走吧他們追着血跡就可以找到這裏來。”
無雙點了點頭卻仍然一步一回頭那馬兒仍然睜着雙眼緊盯着他們的身影似乎不甘心就這樣被拋棄。
無雙走出幾步忽然停住腳步道:“還是殺了馬兒吧!若是讓他們現了它只怕會虐待它。”
拓跋嗣皺眉道:“只是一匹馬怎麼會有人虐待它?”
無雙搖了搖頭道“就算他們不虐待它讓它在這裏等死受盡痛苦也不如現在就殺了它好。”她抽出靴子裏藏着的一把刀向着馬兒走過去。
那馬兒似乎知道她要做些什麼眼中露出祈憐之色。
無雙手幾乎軟了但她咬了咬牙道:“你是活不成了我殺了你也是爲了不讓你再受苦楚若你想恨我便恨吧!”
我的生命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團亂麻。我幾世的愛恨糾纏在一起如同繭外的絲線而我便是這吐絲的蠶做了一個繭將自己牢牢地囚禁在裏面。當我現的時候已經爲時太晚我被緊縛於其中無法脫身。
周遭是千篇一律的黑暗窄小的空間讓我艱於呼吸。那些曾經熱愛痛恨過的人們他們都與我擦身而去他們蒼白的面容如同是斷了線的風箏若隱若現地飄浮於雲際讓我再也無法觸及。
我不再怕別人恨我也不再在乎別人的愛這世上的一切不過是癡人說夢緣起緣滅罷了。
無雙揚起手刀是宮中的巧匠精心而制削鐵如泥一刀下去幾乎沒有任何痛苦便結束了生命。
人的生命是生命馬的生命也一樣是生命。
一個佛門中人是不該殺生的。然而無雙卻知道有的時候殺並非是殘忍而是一種仁慈。
若是因爲殺而造下積業她願意揹負着積業輪迴。若是世上的罪業都可以集於一身她亦願意揹負着衆生的罪業永世掙扎在六道之中。
馬兒到死都大睜着雙眼。無雙想在它的眼中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想必它到死的時候也仍然覺得疑惑不能明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