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還是其次。
主要是看着人家八班的秀才,跑完四百米後往那一站,整個人渾身上下都充斥着自信。
反觀自己班裏這幾頭爛蒜,個個眼神清澈,除了震驚就是喝彩,沒一個想着自己也去嘗試着跑一遍。
王建勇覺得自己的胸口更疼了。
特麼的,造孽啊。
尖子咋就不會出現在自己班呢?
“可惜沒有去連部拿計時器,要不然你這成績肯定不賴。”
副班長王英傑感慨似的拍拍陳默肩膀,轉而又笑道:“不過沒關係,你這成績指導員肯定高興,等會我去申請一下。”
“給你拍個DV,搞不好旅裏要是看到,還能給你弄個嘉獎。”
“謝謝班長。
嘉獎可是實質性的獎勵啊,陳默也跟着咧嘴樂呵。
從這方面來看,還是七班細節啊。
人家班長會誇人,不像八班的老炮,做得再好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
畢竟,誰不喜歡聽那些稱讚的話呢?
“秀才,你真厲害。”呂軍也趁興挪動腳步,走到陳默跟前由衷的稱讚。
結果他一開口。
七班原本樂呵的衆人,笑意明顯收斂。
王建勇甚至開始帶人,準備去嘗試障礙跑。
這種明顯的差別對待,讓呂軍神色當即黯然了不少。
陳默抿了抿嘴,感受着尷尬的氛圍,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真不怪七班班長這樣啊。
如果換作自己當班長,陳默可不敢保證,他做的會比王建勇好。
事沒擱自己身上,誰會不大度呢?
自己帶的班出一個逃兵,老兵最近一年辛苦全白費,這都元月份,正趕上評功評獎,今年肯定沒戲了。
啥都沒有,白乾一年。
王建勇是一道粗直槓,兩道細直槓的中士,入伍少說也有四個年頭了。
這次軍銜改革要換銜,中士論個人資歷以及服役年限換的話,最好能換到二級士官,差點也能一級。
像王建勇這樣的,估計現在只能是最好換到一級,最差直接就裁了。
“那什麼。”
陳默看着呂軍落寞的神色,他想了半天纔想起一句,曾經有位班長說過的話。
抬手扶住呂軍的肩膀,盯着他的雙眼認真道:“厲害都需要汗水和辛苦去澆灌,你也彆氣餒。”
“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好,這不就是希望嘛?”
“飯要一口一口的喫,事也要一件一件的辦,犯了一次錯沒什麼,你還在這,總有糾正的機會,也有彌補的機會。”
“別把自己寵壞了,好不容易來一次軍營,至少拼個不讓自己後悔,對不對?”
陳默說完,他抬手正了正軍帽,而後,面向一旁的王英傑敬禮:“班長,上午訓練也快結束了。”
“我申請回八班報到。”
“去吧。”
王英傑點點頭,看着陳默的身影越走越遠,這才扭頭看向遠處的王建勇,聳了聳肩苦笑道:“秀才這樣的兵,真不是咱們七班能培養的。”
“這種兵,給你你也帶不了。”
聞言,王建勇沒有回應,揮手安排旁邊的新兵先去嘗試練習。
他從口袋掏出煙,叼上一根點燃,嫋嫋煙霧升騰。
就很突然,剛纔還喊着一定要把秀才拉找到自己班裏的王班長。
此刻的念頭,卻越來越淡了。
陳默返回宿舍的時候,他全程都是半跑着前進。
也不知道咋回事,他這右眼皮總跳,並且還隱隱能聽到楊大力他們慘嚎。
雖說咱當兵的人,不信什麼狗屁的右眼跳災,可問題是他跟着七班走的時候。
連長跟老炮,倆人狗狗祟祟尾隨在後面的情景,陳默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啊。
並且這都大半天了,訓練場上沒有老炮,也沒有八班新兵的身影。
陳默還是蠻着急的。
可等他來到八班宿舍,繞是一路上想了各種可能,真推開門的那一刻。
看到班裏六名新兵的姿勢,陳默還是被震住了。
不知道各位體驗過蹲姿四練習沒,就是腦袋鋤地,雙手背後,屁股撅高,雙腿繃直。
號稱犀牛望月,鐵牛犁地的姿態。
那傢伙,八班宿舍鐵皮櫃前,六個人整整齊齊的腳蹬着鐵皮櫃,屁股撅上天。
腦袋杵在地上,不對,腦袋底下還每人墊了本小紅書。
姿勢比少林寺練習鐵頭功都正規啊。
老炮還有程東,一人搬把小馬紮,坐在宿舍裏側監督。
"...."
陳默走進宿舍,他本意是沒想笑的。
奈何衆人姿勢太妖嬈,陳默嘴角抽搐了好幾下,差點把這輩子最難過的事在腦子過一遍,才強行忍住。
程東可能是看陳默回來了,這才起身捋捋自己那滿頭的短寸,把軍帽重新扣腦袋上。
起身大步離開宿舍。
“連長再見!!”"
陳默忍着笑意喊了一聲,又看着老炮起身離開。
他剛打算問問怎麼回事時,原本在地上的六人統一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庫庫”賣慘。
“班,你咋纔回來啊,你再晚點沒準我都掛了。”
楊大力揉着腦袋,整張臉疼得都快扭曲了。
“媽呀,老陳你光知道在外面享福,把兄弟們都忘了吧。”馮俊嶺抬手揉着肩膀,他的塊頭最高,渾身瘦的跟麻桿似的。
屁股也得最高,看樣子是沒少遭罪。
“不對啊,這跟我啥關係?”
陳默疑惑着,走過去把幾人扶起來。
八班受罰,那是當着政委的面說錯話,搞錯動作了。
沒把他們拉出去狠狠操練幾天,已經是連長手下留情。
“還啥關係,連長進屋就說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今天這事什麼時候到底。”
“對對對,班副你知道蹲姿嘛?不是咱們前幾天蹲的那種,蹲下後還要右手敬禮,左手懸停擺臂你見過沒?”
“媽呀,那蹲法都算好的,也不知道連長怎麼那麼多整人的招數,他還讓我們把馬紮翻過來腿朝上,蹲到凳子腿上。”
“後來還把馬紮疊起來,一人蹲兩個,雙手託着被子,真要了我老命了。”
在一羣人哭唧尿嚎的爭辯中,陳默總算是縷清了頭緒。
說白了,就是在自己回來之前,班裏人都在承受蹲姿一到四練習唄。
要是再晚點,估摸着能看到更壯觀的場面。
蹲姿五練習,都能在宿舍裏蓋高樓了。
“沒事了,都過去了。”
陳默咧嘴笑着,一個個安撫,他那嘴角的笑意比AK都難壓。
但卻着實苦了八班的新兵啊,一個個被收拾的牀也不敢坐,統一搬着馬紮坐那使勁搓腦袋。
主要是疼啊。
“媽的,以後再見到部隊裏面當官的,一定要記住敬禮,這一頓給我收拾的。”
楊大力發狠似的在那糾正自己的錯誤。
陳默聽完,他咂咂嘴,覺得還是收拾的輕啊。
就這番話,若是讓連長和指導員聽到,估摸着又要原地暴走了。
看幾人也沒啥事。
陳默乾脆起身走到自己牀鋪旁,把老炮拎回來的揹包拆開,棉被褥子什麼的全都整一下。
等拆到最後,陳默才注意到裏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塞了兩塊,比成年人拳頭還大的石頭蛋子。
難怪跑的時候感覺不對勁啊。
陳默鬱悶的抓起兩塊石頭,走到窗戶旁,他推開木質窗框,左右觀察下剛想看看樓下有沒有人,把石頭丟下去時。
抬頭就看到七班的副班長,從一棟宿舍那邊,跟着指導員,倆人一胖一瘦正衝這邊狂奔。
八班宿舍就在二樓,加上這時候各班都在訓練場,“嘎吱”的推拉聲被指導員聽到。
霍林山仰頭盯着陳默招招手:“哎?!秀才。”
“正找你呢,你手裏拿着石頭做什麼?”
“趕緊下來。”
“是。”
“指導員,您稍等我一下。”
看到霍林山手中拿着一個黑色的小方塊,陳默就知道要幹啥了。
大概率是七班那邊,已經把自己剛纔跑障礙的事,跟指導員說了。
連裏要爲他拍DV宣傳,這可是好事啊。
陳默把手裏的石頭蛋子放到牆角,快速將上衣還有褲子脫下。
從櫃子裏拿出另外一套稍微新點的軍裝,換上。
“幹啥呢班副?”楊大力走過來好奇的詢問。
“你這衣服換了,裏面的線褲和秋褲不換。”馮俊嶺也跑過來詢問。
之前一直沒注意。
現在距離的近了,衆人纔看到陳默腰胯那裏,線褲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已經結痂的傷口黑乎乎一片,周圍還乾涸着已經泛黃的藥水。
“沒空換了,再說我就兩條線褲,換了還是會磨破,沒必要。”
陳默抬手摁摁傷口,沒覺得太疼,至於紅藥水爲啥泛黃,他一點都沒意外。
部隊裏面提供的這種紅藥水,裏面都有貢,塗抹到傷口上產生化學反應就這樣。
區區一點磨破皮的傷而已,陳默壓根沒再意,換好衣服他咧嘴笑着看向衆人。
“走吧,看看我怎麼給你們掙汽水喝。”
看着班副一臉興奮的衝出去。
楊大力幾人相互對視一眼,很快忘記剛纔受罰的事,一個塞一個積極。
跟在後面狂奔着去湊熱鬧。
可能是連裏刻意宣傳的緣故,等陳默再次來到訓練場西北角。
好傢伙。
這裏原先的荒涼感,都被驅逐,取而代之的是新兵二連各班統一到位。
人頭攢動,也不知道班裏是怎麼宣傳的,反正是把人給統一集中過來。
連長和老炮也在,指導員更是全程手裏託着DV機,半步不離的跟在陳默後面。
“秀才,調整好狀態就說一聲,好好整。”
“一定要跑出最佳的成績,跑完我去司令部宣傳股給你監督着上報,放心整吧。”
“是!!”
陳默重新站在起跑點,他弓腰搓了搓手,眼瞅着都準備跑了,霍林山也在一旁摁下按鍵錄像。
可能是上報這兩個字刺激到了陳默,他突然想起前世在摩步旅,扛着八二式無後坐力炮管跑的事。
反正都要上報,爲啥不多搞點噱頭呢?
哪怕陳默清楚,八二式無後坐力炮不算炮架子都有四十三斤左右,憑他目前不可能跑出及格的成績。
但及格與否重要嘛?
根本不重要好吧,關鍵在於他這個新兵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噱頭。
“怎麼了秀才?”霍林山姿勢都擺半天了,看陳默沒了下文,一臉關切的問道。
“指導員,我想換個跑法。”
陳默收起起跑姿勢,抬手撓撓頭道:“我前幾天好像聽誰說過,有單位練習障礙跑,會扛着什麼東西增加負重。”
“什麼增加負重?”霍林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是旁邊站着的老炮,目光饒有深意的盯着陳默看了一眼,接話道:“你說那能扛着的是八二式無後坐力炮管。
“應該是吧。”陳默悄悄的鬆了口氣。
他之所以敢提,就是猜到老炮在部隊混這麼多年,肯定知道。
只不過他沒想到,老炮本來就是出身自82步兵師,那邊訓練自然清楚。
陳默前世會的,包括接觸的,大多都是老炮以前玩剩的東西。
“咱們這沒有那種炮。”老炮搖搖頭,簡單想了一下又伸手指了指遠處:“不過高炮營那邊應該有100迫。”
“你要想清楚,八二式無後坐力炮光是炮管都快跟你一樣高,沒有底座重量差不多43斤。”
“100迫更重,炮筒55斤,比你揹包都重,能堅持下來?”
老炮有一點好處,他從來不會去否定新兵的提議,只要不是瞎搞,都會耐心解釋,而不是直接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班長,我想試試。”陳默認真的點點頭。
“好,等我十分鐘,我去借。”
老炮啥也沒說,轉身就走。
程東站在旁邊張了張嘴,瞅瞅眼前這兩個愣頭青,他嘆了口氣掏出煙點燃,蹲在一旁抽。
100迫全稱是PP89式100毫米迫擊炮,陶村的高炮營肯定有這東西。
但問題是,這款炮光特麼炮筒都長一米六了,豎在地上到程東的鼻樑位置。
陳默稍微高點,但也就一米七五,頂多比炮管子高一頭而已。
這種又重又長的東西,根本不是新兵能玩得轉的,再說了,偵察連老兵都不玩這些。
程東並不認爲秀才能行。
錄像的事暫時被擱置,周圍的新兵倒是無所謂,反正能趁着訓練時間休息,咋算都得勁啊。
老炮走之前說是十分鐘,具體走多久沒人知道,反正挺快的。
只不過他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時,身後黑壓壓的跟了好幾十個,尤其是最前面那名老兵,肩膀上扛着一根泛黃又透着黑的鐵管子。
這差不多一人高,跟大腿粗細的炮筒出現,當即就吸引現場新兵注意。
“嘩啦”一聲,圍上來一羣人想伸手摸摸炮筒。
那稀罕勁,比娶媳婦都熱情。
“滾蛋滾蛋,先讓秀才扛着試試,別瞎整。”
程東沒好氣的走過來驅散人羣。
高炮營扛炮的那名老兵,笑嘻嘻的將炮管子遞給陳默道:“你可扛好了秀才,這炮筒比我都珍貴,可別摔着它啊。”
“瞧好吧班長。”
陳默咧嘴一笑,伸手接過100迫的炮管,嘗試了下重量。
走到起跑點,在整個連隊新兵震驚的目光中,扛在了右肩。
旅級的報紙印刷範圍應該不大,也不知道老領導會不會看到。
陳默抽了抽鼻子,壓抑住內心的想法。
其實他知道扛着炮筒跑四百米,至少需要三三制班組配合纔行,要不然這麼重的東西誰也爬不過高牆。
跨不了高板,但他沒法再提了,大不了動作難看點唄。
陳默自始至終都想進步,他的念頭沒有變過,只要抓住一丁點機會也要努力表現。
就在他這邊再次做好起跑姿勢,示意指導員可以拍攝時。
身後老炮拉上剛纔打炮的老兵,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陳默身後。
“開始吧,我倆給你打配合。”
“謝謝班長。”
陳默重重點頭,隨即雙眸爆發神採,喉嚨傳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他腳步動了。
沒有以前衝刺那般穩健,因爲炮筒太重,兩個肩膀不一樣平,跑起來非常難受。
但好歹陳默參軍前,扛着木槓子跑了差不多半個月,他適應起來挺容易。
挺直腰板,拼盡全力。
看着跑道上那道瘦弱的身影,扛起一人高的炮筒衝刺,周圍原本蹲着湊熱鬧的老兵統一起身。
新兵不由自主的挪動腳步,想要距離的更近一些。
就連程東都不抽菸了,一路小跑,目光始終跟着陳默。
場中。
陳默衝刺完一百米,身體繞過轉折杆,從壕溝跨越時,有不少老兵心都跟着揪了起來。
生怕秀才連炮帶人掉進溝裏。
等跑到高板跳臺時,老炮提前蹲在地上,雙手託起肉梯,另一名老兵從陳默手中接走炮筒。
陳默沒有絲毫猶豫,抬腳踩着老炮託起的雙手,動作麻利的翻到高板頂端,跨上跳臺時,再次接過炮簡扛自己肩膀上。
接下來,過獨木橋,跨高牆。
三三制班組配合越來越熟練,老炮總是能在陳默最需要攀登時,提前幾秒蹲在地上,充當肉梯。
而另一名高炮營的老兵,也會在最恰當的時間,拿走炮筒。
助陳默翻越障礙更順利。
這是一場無聲的配合,也是一次最爲默契的挑戰。
三人就像一同訓練了很久的戰士一般,熟練的跨過一道道障礙物。
老兵看呆了。
新兵看懵了。
霍林山託着DV更是激動到嘴裏不停唸叨:“發財了,發財了啊。’
“這就是天生當兵的料,老程,咱們發財了啊。”
“哈哈。”
程東站在附近蠕動幾下嘴脣,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是發財了。
可新兵二連,很快就會成爲全旅單位眼中的肥肉。
秀才這種兵,是財也是才,但更是所有單位覬覦的精準對象啊。
原本他還想挑幾個好兵給自己留着,誰成想。
這個最好的,反而先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