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時候, 談打了電話來,說他在路上,一會兒就到。
方霓蠻詫異的:“......你不是回去喫飯了嗎?”
心裏還是不自禁冒出欣喜之情。
她握住手機, 因室內溫度過高,掌心沁出了一層虛汗。
方霓略定了下心神,笑道:“喫你的晚飯吧。大過年的,那麼多人都在,你搞這麼一出,傳出去又是我這個“紅顏禍水”的鍋。”
“就是你的鍋,賴也賴不掉。不是因爲你,我會這麼荒唐?”
方霓無語:“那您趕緊回去,別做這麼荒唐的事兒。”
“來都來了,沒有回頭路了。家宴上,我已經跟我爺爺、我爸坦白從寬了。我就是來見你的,就是故意開溜,你躲也躲不掉,賴也賴不了。”
方將電話掛了,不跟他說了。
她都覺得他喝高了,這麼不着調。
窗外響起鞭炮聲,她驚異之下朝窗外望去。
應該是相隔不遠的院子裏傳來的。
北京三環內是明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這兩天還在抓典型,這頂風作案的, 真牛逼。
她又走到另一側去看街道,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這樣的年味不算濃厚,可到底是大都市,逢年過節街道上喜氣浮華不減,光是車流量就能營造出一種虛假的聲色犬馬。
可真的快樂嗎?方霓覺得現在的年過得沒有小時候的味道了。
條件上來了,人心卻變了。
越來越快的節奏和工作的高壓力把人的活力都磨沒了,年假就那麼幾天,哪有什麼時間和精力來投入?
方霓坐在窗邊,託着腮沉思,直到談稷的到來。
“怎麼鬱鬱寡歡的?看到我不開心?大過年的。”談稷摸了摸她的頭髮。
方霓作勢要咬他,談無聲笑着收回了手。
她嘆了口氣:“沒意思。
“過年沒意思?還是跟我過年沒意思?”
她仰起頭,非要挑釁他:“我要說,都沒意思呢?”
談稷直接抬手給她鼻子上來削了一下。
方霓皺起眉,尖叫着捂住鼻子:“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無賴。”他脫下呢大衣,悠然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裏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方霓看他神情自若,又是在他的地盤,竟拿他沒有辦法。
談稷喝一口茶,點她:“你剛剛不是跟我說,過年沒意思?來,你跟我說說,怎麼沒意思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蠻溫和,什麼都順着她,以至於方霓差點忘了他的本性。
他總有不鹹不淡就控場的能力,不需要放狠話,一言一行都是核心,一開口就讓人忍不住圍着他走。
很無奈,咬牙切齒又沒什麼辦法。
方霓瞪着他。
談稷低頭點菸,打火機剛剛擦起來,她故意很大聲地咳嗽了兩聲。
他好笑地偏頭望過來,搖一搖手裏的煙:“我還沒點着呢。”
“聞不慣煙味,條件反射!”她惡狠狠的,“要抽菸就滾出去抽!”
“講點兒道理,這是我房子。”他都氣笑了。
“那我滾!”
談稷不知道她哪裏來的火氣,但以他對她的瞭解,她大抵不是生氣而是焦慮。
大過年的,小姑娘只和他待在一起,和親友絕緣,也能理解。
約過了幾分鐘,方霓的手機響了。
談稷看一眼,是鍾眉打來的,他猶豫一下替她接了。
鍾眉本來興致沖沖,聽到他的聲音就啞聲了。
對於談稷,鍾眉所知不多。
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若非方霓,兩人連交集都不會有。加之陳興賢的關係,鍾眉對談稷總有一種“物以類聚”的生冷排斥感。
只是她從來不在方霓面前表達出來而已。
各人事,各人命,她和方霓都有自己的選擇。
寒暄了兩句,談稷將電話掛了,方霓出來時正好看到,詫異地過去拿過手機:“是鍾眉打來的啊?”
“嗯,喊你喫飯。”談稷回答地簡潔。
約飯那天,鍾眉和她的新男朋友一起來的。
這人方霓也見過,乍然看到海怔了一下。
談看她杵在那邊挺尷尬的,接過她的挎包,推開座椅按着她的肩膀讓她坐了下去。
方霓就這麼結結實實被按到了座位上。
坐下後,她的目光還不可思議地盯着對面兩人瞧。
“你別這麼看着我呀。”鍾眉受不了了,扔了瓜子。
方霓的表情還有些尷尬,替她尷尬的:“你不說,你倆是好哥們嗎?”
她纖細的手指挑起來,點點她旁邊的陳家樹。
蠻年輕的小夥子,看着比趙庭越都要小,內雙,高高瘦瘦的,不笑的時候挺文靜,笑起來很陽光很清爽,不似趙庭越他們,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感覺他沒什麼架子,挺隨性的。
“他啊?體育生,文化課垃圾到要死,所以就去拍戲了,我倆同年同月生......”鍾眉拍着他肩膀說,捏他肌肉給方霓看,“別看挺瘦,他肌肉密度大。”
方霓都覺得尷尬,陳家樹卻渾不在意的樣子,脣邊只有無奈縱容的笑。
她後怕才知道他是謙虛,這人文化課可不垃圾,可他當時根本就沒辯解一句,太沉得住。
期間他一直慢條斯理地給鍾眉剝瓜子仁,任她在那邊侃大山。
沒一會兒她就喝高了,臉頰紅撲撲的,開始胡言亂語。
陳家樹也跟她喝一樣的,一點兒醉意都沒有。
方霓直覺他酒量也不差的。
談稷出去抽根菸,她藉口去洗手間到走廊上尋他。
早上下過一場大雪,庭院裏冬景極盛,皚皚雪色裏盛開着一簇紅梅,迎風招展,香意沁人。
談稷斜倚在廊道上點菸,手法嫺熟,低眉垂眼的捻了根一攏邊點着了,無須旁人幫忙。
白霧裏,他揚起一張麗的臉,表情卻是寡淡的。
這種視覺衝擊力,讓人喟嘆。
怎麼說呢?不經意的帥氣纔是真的吸引人。
方霓走過去,扯了一下他的皮夾克:“越來越中老年味道了。
“什麼叫中老年味道?這叫樸素、低調,公司裏都這麼穿。”
方霓最近喜歡上了跟他拌嘴,小嘴叭叭的也蠻流利:“那你現在又不在集團,幹嘛不穿鮮亮點兒?”
談稷的目光清淡地掃來,靜待她後面的話。
“一會兒我陪你去逛街吧,買一件新衣服。”她體己地攬住他的胳膊。
談稷點一下頭:“嗯,順便給你自己買上十件。"
“滾啊。”方霓捶了他一下,笑容不可抑制。
“對了,那個陳家樹,你熟嗎?”
“不熟。”
方霓一想也是,那天瞧他跟趙庭越倒是挺熟悉的。
到底還是擔心:“你覺得他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她靠得近,談稷將煙掐了,扔進一旁的菸灰槽裏。
方霓瞥他一眼,他謹慎得很,不隨便談論別人。
“你們一個圈子的,你不知道他什麼樣的人?我是怕鍾眉又遇人不淑。”
“什麼叫又'?”
“陳興賢啊。”她跟他直接對視,眨了下眼睛,帶點兒報復心似的,“怕她又遇到那樣的渣渣。還是你覺得,腳踩兩條船不算“渣'?”
“別給我挖坑。”談稷好笑地回敬她,“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人家的私人感情,咱們別置喙。”
“你就是幫着他。”她嘀咕,帶着點兒私人情感那種。
“幫倒也算不上。”
方霓多看了他一眼,和意氣風發咄咄逼人的時候相比,此刻的他顯得有些冷漠,還未消散的白霧,將他的命苦籠罩在一片疏淡的陰鬱裏。
知道他懶得管閒事,也對鍾眉無多餘情感,方霓沉默了一瞬。
談稷過一會兒偏頭望她,很淡地笑了一聲:“又不開心了?”
“沒有。”
他伸手欲替她撩起頰邊滑落的一綹髮絲,因指尖還有沒散去的煙味,方霓側頭躲開。
他的手落空,尷尬地懸在那邊。
方霓也有了幾分尷尬,抬手自己?到了耳後:“條件反射。”
他淡淡“嗯”,不動聲色地收起。
見他沒有追究,方霓才悄悄鬆一口氣。
她岔開話題,可聊着聊着又跑了回來,談稷只好說一句:“酒量挺好的。”
“人呢?”方霓追問,非要他聊一聊陳家樹。
“這應該去問你前未婚夫吧,說了我跟他不熟。”
這人真是油鹽不進。
他不想說的,她問死了也問不出,後來帶點負氣地要走。
談稷從後面撈住她的小手,很無奈:“怕了你了。”
他說他真跟陳家樹不熟,只知道他家裏條件很好,不輸給趙庭越,是獨生子,父母關係也挺好的。
“家境好,家庭幸福,人又謙遜懂事,聽着不錯啊。”方霓評價。
談稷只笑了一聲,他們這類人,哪有簡單的?
外表看着很乖很好說話的,也不見得簡單。
不然能跟姓趙的做朋友?
能藏得住話的,外表人畜無害的,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鍾眉事後跟方霓說了她和陳家樹的事,說兩人一開始很不對付,她跟他合作的一部戲她被他粉絲罵了快一年,現在算是出口惡氣了。
不知是喝多了還是言無不盡,她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嘴巴沒停過。
方霓一直沉默跟在她身邊傾聽,也覺得有意思得很。
談稷沒有明顯異色,只沉默地跟在她們身邊,神色冷淡。
鍾眉東倒西歪地倒在懷裏,歪着腦袋看他,漸漸的回過味來,嘿嘿一笑:“我......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