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密拓的手勢,沒有躲過步雲飛的眼睛。
步雲飛一聲冷笑::“我大唐皇上雖然沒有給葉護大人賞賜,卻讓步某帶給葉護大人一句話,這句話,對於回紇國人而言,或許不值錢,但葉護大人而言,比那金山銀山,更爲寶貴!”
穆密拓大笑:“步將軍,你們的皇上被叛軍逼出了長安,自身難保,只怕是隻會說夢話了吧!”
步雲飛笑道:“穆軍師放心,叛軍猖狂,我大唐皇帝一時出巡,乃是暫避叛軍鋒芒,我大唐萬里江山,大唐皇帝乃是民心所向,我皇聖明睿智,蕩平天下,指日可待!安慶緒跳樑小醜而已,在步某看來,不出三個月,安慶緒必然授首!至於楊國忠、李亨之流,更是蚍蜉撼樹,不足爲懼!只是,我皇仁慈,擔心葉護大人的安危,所以,特遣步某和崔大人,來給葉護大人帶句話!”
“什麼話?”柯芝問道。
“葉護大人此番率軍深入我大唐域內,既然來了,最好不要回國。若是回國,便有性命之憂!”步雲飛淡淡說道。
“胡說!”穆密拓臉色陡變,厲聲喝道:“我回紇朝政清明,政通人和,葉護大人興揚威域外,所向披靡,有大功於我回紇,豈能有性命之憂!分明就是胡言亂語,來人,把這三個人拉出去砍了!”
兩旁回紇武士答應一聲,一擁而上。
卻見柯芝一擺手:“都給我退下!”
衆武士見柯芝下令,紛紛後退。
柯芝向步雲飛拱手說道:“步將軍,在下有何性命之憂,還請直言!”
穆密拓大叫:“葉護大人,步雲飛分明就是胡言亂語……”
“住嘴!”柯芝喝道。
穆密拓見柯芝發怒,只得俯首不語。
步雲飛緩緩說道:“事已至此,步某就直說了!我大唐皇上早已知道,葉護大人此番率兵進入大唐域內,乃是太子李亨所請!李亨欲借葉護大人之手,弒君篡位!”
“是又如何!”穆密拓喝道:“大唐皇帝已然成了孤家寡人,生死掌握在葉護大人手裏,你等不過是前來乞命而已!”
步雲飛哈哈大笑:“我大唐皇上乃是天子,天子生死在天!恕步某直言,葉護大人固然位高權重,卻也只是一介凡夫!凡夫豈能操縱天子之命!穆軍師此言,便是捧殺葉護大人了,幸虧今日只有我等三人聽見,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穆軍師住嘴!”柯芝臉色陰沉:“步雲飛,你究竟要說什麼?”
步雲飛冷笑: “葉護大人,步某有一問:回紇國風俗,子可以殺父嗎?”
“你把我回紇國看成什麼地方了!”柯芝怒道:“父子乃天理倫常,子殺父者,人神共怒,國人共討之!雖千刀萬剮不得抵消其罪!”
“那麼,回紇國風俗,可以助人殺父嗎?”
“當然不能!助人殺父者,與殺父者同罪!”
步雲飛點頭:“如此說來,回紇國內不能助人殺父,出了國,便可以了!”
“這個……”柯芝一時沒轉過彎來。
在回紇國內,助人殺父,是萬萬不可的!但是,幫助大唐太子,謀殺大唐皇帝,這件事在道義上是否可行,柯芝卻是沒有細想過。
步雲飛厲聲說道:“葉護大人身爲國家柱石,私德容不得半點瑕疵!否則,一但葛勒可汗殯天,葉護大人將來何以號令天下!”
步雲飛此話一出,如同是醍醐灌頂,柯芝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回紇國正從部落聯盟向國家體系過渡,一個重要的標誌,便是從可汗公推制,向世襲制過渡。柯芝身爲葛勒可汗的大太子,便是未來的回紇可汗。但是,世襲制遭到了回紇九姓的強烈抵制,每一次可汗的更迭,都將引起回紇國內巨大的變亂。葛勒可汗便是在血雨腥風中繼位的。
而現在,柯芝面臨的局面,比他父親當年還要複雜。九姓回紇雖然承認了葛勒可汗,但仍然不肯承認柯芝具有先天繼位的合法性!與此同時,柯芝的弟弟,回紇二太子登裏,對於汗位也是躍躍欲試,他利用九姓回紇對世襲制的抵制情緒,聯合部族勢力,暗中興風作浪,對柯芝構成了巨大的挑戰。
即便是實行世襲,世襲可汗仍然要通過公推這樣的一個形式來完成。
柯芝要想維護自己的地位,必須要做到兩點,第一,爲回紇國建立對外擴張的功勳,從而獲得足夠的威望;第二,在個人道德名望上,不能有絲毫瑕疵,以免被人詬病。否則,登裏便可利用柯芝私德上的瑕疵,鼓動九姓回紇不推舉柯芝,而是推舉登裏。
而如今,柯芝率兵,幫助大唐太子李亨殺父,即便殺的不是回紇人,助人殺父,那也是一個嚴重的惡行!
這樣的惡行,一但被登裏抓住,他是決不會輕易鬆手的,一定會大加傳揚,成爲攻擊柯芝的利器!
步雲飛繼續說道:“助人殺父,已然是萬人唾棄的惡行,大大貶損葉護大人的名望。更爲嚴重的是,葉護大人率兩千回紇精兵,千裏深入大唐域內,卻是空手而歸!葉護大人名望受損,又不能滿足九姓回紇的貪慾,這將是怎樣的結果?”
回紇軍隊出徵,幾乎唯一的目的就是劫掠!這是回紇立國的根本保障,沒有農業生產爲基礎,維持一個國家生存的唯一經濟來源,便只有劫掠!回紇軍隊勞師遠征,不要說是空手而歸,就是劫掠的財物少於預期,便是有罪!
穆密拓斥道:“胡說,我回紇大軍什麼時候空手而歸過!”
步雲飛大笑:“你們想得到什麼?莫非是長安?”
柯芝冷笑一聲,表示默認。
柯芝出徵之前,葛勒可汗便告訴柯芝,回紇騎兵此番進入大唐域內,只有一個目標——長安!
長安是回紇人眼中的天堂,那裏聚集起的財富,相當於天下財富的總和!回紇人晝思夜想!但他們做夢也不敢想象,回紇軍隊能夠進入長安!
現在,大唐太子李亨,給了回紇人這樣一個機會!
一個窮到了極點的人,突然見到了金山銀山,那是一個什麼感覺!
從可汗到回紇的每一個臣民,都眼巴巴地看着柯芝和他的兩千騎兵,能夠把長安的財富,搬到回紇去!
所以,柯芝兵臨五陵塬,便按兵不動,派穆密拓前往馬嵬坡,與李亨祕密見面,要求事成之後,允許他在長安劫掠三日!
李亨一口答應了!
正因爲如此,柯芝想象不出,大唐皇帝還能開出比這更大的價碼來。
步雲飛冷笑:“葉護大人上當了!”
穆密拓喝道:“步雲飛你休要胡言亂語!”
步雲飛昂然說道:“穆軍師,你應該明白,長安根本就不可得!那已經成了安慶緒的地盤,不是大唐的地盤,更不是太子李亨的地盤!”
柯芝猛地警醒過來:“大唐朝廷已然把長安丟給了燕軍,我兩千騎兵,如何能攻入長安!李亨狡詐,我差點上了他的當!”
步雲飛一聲冷笑:“葉護大人,李亨只是順水推舟,讓葉護大人上當的,不是李亨!”
“誰?”
步雲飛斜了一眼穆密拓,緩緩說道:“穆軍師,你應該知道是誰!”
“我怎麼知道!”穆密拓慌忙起身:“葉護大人,已經到了三更天,事不宜遲,應該馬上移兵馬嵬坡,否則會誤了大事!”
柯芝手中寶劍一指穆密拓:“坐下!”
穆密拓臉色發白,只得坐下。
“軍師,究竟是誰讓我陷入如此尷尬境地!”柯芝冷冷說道。
到了現在,柯芝才發現,他的處境極爲不妙。
助人殺父,便是一大惡行,此事在九姓回紇中傳開,就足以撼動他的可汗繼承人地位。更爲糟糕的是,他做了這麼大一件惡事,卻將是一無所得,長安近在咫尺,但卻是一張畫餅!得不到長安,更不僅令回紇九姓失望,更是違背了葛勒可汗之命!”
他將是回紇的罪人!
一但回國,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便是不言而喻了!
“葉護大人,屬下真的不知道!”穆密拓渾身發抖,柯芝手中的劍刃,已經刺破了他的胸衣。
“穆軍師不是不知,乃是不想說!也罷,步某就替他說了吧。” 步雲飛冷笑:“定下此計的,乃是二太子登裏!李亨要借回紇騎兵,助他弒君篡位!此乃天下惡行,根本就不可行!登裏狡詐,勸說葛勒可汗出兵,卻是讓葉護大人領兵前來,又勸說葛勒可汗,將出兵條件定爲劫掠長安!登裏知道,子殺父,乃是十惡不赦!葉護大人即便成功,也是身負惡名!而長安更是得不到,葉護大人就只能空手而歸!到時候,葉護大人便是回紇的罪人!別說是繼承汗位,就是性命都保不住!此計雖然狡詐,卻是雕蟲小技,豈能瞞得過我聰明睿智的大唐皇上!只是,葛勒可汗見識短淺,九姓回紇貪慾無度,竟然被登裏矇騙了過去。”
柯芝咬牙切齒:“穆拓密,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