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怔了怔,卻是緩緩說道:“貴妃請起,高力士已經向朕稟告過,昨天你在離園遇到過步雲飛!朕明白高力士和貴妃的苦心!”
楊玉環心頭冷笑,高力士的確是圓滑到了極點!
把楊玉環推到前臺,如果這件事鬧僵了,他還有一個迴環餘地。
明面上,高力士把該說的話,提前說到了,李隆基不至於太過錯愕。而實際上,高力士這是把楊玉環置於極爲兇險的境地!
李隆基明明知道楊玉環見過步雲飛,卻是故作不知!
他這是要看楊玉環的言行!
幸虧楊玉環主動向李隆基坦白了此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多謝皇上!”楊玉環盈盈起身,她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步雲飛,高力士並沒有說起過你要見朕!”李隆基說道:“不過,朕也聽得出來,他知道,你蒙受冤屈,只是,高力士一向精明,不肯親口告訴朕,非要朕聽你的面奏!所以,朕今日前來大慈恩寺,就預感到,你可能會出現。果不其然,你居然成了虛遠大師的高徒!”李隆基一聲冷笑:“虛遠大師,佛門不打誑語,虛遠大師當面說謊,有違清修!”
虛遠雙手合十:“皇上,貧僧並未說謊!昨晚,貧僧收空云爲徒,爲我大慈恩寺空子輩弟子!皇上若要怪罪,就請怪罪貧僧一人,饒過大慈恩寺衆僧,也請皇上看在佛祖的面子上,饒過我佛門俗家弟子空雲!”
李隆基苦笑,的確,虛遠既然收了步雲飛爲弟子,那麼今天,虛遠的確是沒有打一句誑語!
李隆基冷冷說道:“這一番計較,的確是高明!因爲步雲飛是虛遠的弟子,而且,是空子輩僧人,所以,便可以留在這般若堂中等着朕,否則,你早被龍武軍趕出去了!只是,步雲飛,你居然有本事說動虛遠收你爲徒!當真是伶牙俐齒!”
還沒等步雲飛回話,虛遠說道:“皇上差矣,並非空雲說動貧僧,而是貧僧說動空雲!”
“此話怎講?”
“皇上,空雲有慧根,與我佛乃是有緣人!貧僧能夠收他爲徒,乃是貧僧的榮幸!”虛遠說道:“何況,空雲與大唐有護國之功,與我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如今,空雲想面見聖上,卻是進身無門,貧僧收其爲徒,引薦給皇上,正好報恩!”
“他對我大唐有護國之功?此言從何說起?”李隆基冷笑。
“當初,若不是空雲指點迷津,貧僧已然敗於吐蕃國師鳩摩手下,貧僧看破勝負,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皇上是知道的,當時貧僧是在萬國使臣面前與鳩摩辯經,若是敗了,必將折損大唐聲威!貧僧僥倖得勝,此乃空雲護國之功!”
“有理!”李隆基點點頭:“不過,他對大慈恩寺有再造之恩,只怕大師言過其實了吧。朕知道,步雲飛只是一個借宿大慈恩寺的盲流,即便是現在,他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九品錄事,他有什麼能耐再造大慈恩寺?況且,大慈恩寺也沒遇到過什麼過不去的坎,”
“皇上贖罪,大慈恩寺的確是險遭過滅頂之災,只是,因爲空雲,才避過災難!”
“有這等事?”
“不錯,說起這大慈恩寺的災禍,還與皇上和貴妃娘娘有關!”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朕不曾爲難大慈恩寺!”
“皇上還記得,半年前,貴妃娘娘鳳體欠安,皇上欲請佛祖真身舍利入宮祈福。”
李隆基面色羞愧:“那都是安祿山父子搗的鬼!”
當初,安慶宗向楊貴妃下毒,又來一個捉放曹,向李隆基進獻靈藥,捉鬼放鬼都是他,卻把個皇帝糊弄得團團轉。李隆基想起這事,就覺窩心。
“他們搗的鬼,還不止這些!”虛遠說道:“他們還將佛祖真身舍利盜出了大慈恩寺……”
虛遠將佛祖真身舍利被盜出大慈恩寺的前因後果,細細說了一遍。
虛遠說的很慢,很詳盡,等虛遠把話說完,李隆基驚得目瞪口呆。
到了現在,他才知道,圍繞佛祖真身舍利,大唐朝廷上的宰相大臣們,竟然上演了這樣一出驚心動魄的爭鬥!
吐蕃人慾借波斯人之手偷盜佛祖真身舍利,安祿山將計就計要假手庫斯曼奴劫奪佛骨,楊國忠欲借佛骨之事迫害大慈恩寺,高力士又想借佛骨壓倒楊國忠……
大唐權臣,高力士、楊國忠、安祿山都牽扯其中,甚至,連大唐宗室也牽連了進去,這件事裏面,分明有永王李璘的影子!
若不是步雲飛最後將佛祖真身舍利送回了大慈恩寺,大唐朝廷上,不知道要爆發怎樣的血雨腥風!
而李隆基本人,竟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李隆基感到一陣後怕!
虛遠說道:“當初,皇上因爲憂心貴妃娘孃的身體,催逼得緊,若是知道大慈恩寺失竊了佛骨,必然會降罪大慈恩寺!幸好空雲將佛骨及時送還,我大慈恩寺才免了滅頂之災!空雲對大慈恩寺有如此大恩,所以,昨日空雲來到寺中,請求方丈空明助他覲見皇上,空明不能推辭,可卻又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助空雲,皇上駕臨大慈恩寺,閒雜人等根本無法近身,即便是本寺僧衆,也要迴避。空明便與貧僧商議,是貧僧提出,收他爲徒,如此一來,空雲身爲空子輩高僧,自然可以留在這般若堂中面見皇上!事情便是如此,皇上若要怪罪,貧僧一人擔當!”
步雲飛昂然說道:“此事因臣而起,皇上只可責罰臣,不可怪罪虛遠大師!”
楊玉環說道:“皇上,這一切的前因後果,都因大慈恩寺險遭劫難,卻是因臣妾而起,罪在臣妾,還望皇上明察!”
李隆基面向步雲飛,臉色冷峻:“朕應該叫你步雲飛呢,還是該叫你空雲?”
“步雲飛乃唐臣!空雲乃佛徒!”步雲飛俯首說道:“皇上如何稱呼臣,那要看皇上需要一個廓清海內的臣下,還是一個唸經誦佛的佛徒!”
“廓清海內!好大口氣!”李隆基冷笑:“難不成,你把朕的縣令都殺光了,便可以廓清海內了!”
步雲飛心頭一動,李隆基這話說的嚴厲,可實際上,卻是放過了陝郡之事!
步雲飛身上揹着兩大罪狀!
最爲嚴重的罪狀,是在陝郡襲擾官軍,這是助安祿山造反,是公然與唐軍交戰!因爲這件事,韋見素爲顏杲卿伸冤,結果功敗垂成,堂堂一個御史中丞,也被下了大獄。可想而知,唐明皇李隆基對步雲飛惱恨到何種地步!
第二個罪名,纔是殺陽泉縣令黃日春,擅殺朝廷命官,也是嚴重罪行!可相對於陝郡的事,這件事只能算是一件小事。
然而,李隆基並不提陝郡之事,只是提到了殺陽泉縣令的事。
這就是說,用不着步雲飛申辯,皇上已經清楚,在陝郡打着步雲飛旗號的所謂叛軍先鋒遊擊將軍,根本就不是步雲飛!
看來,李隆基不愧是開創開元盛世的一代帝王,雖然昏庸了這麼些年,可一旦轉過彎來,腦子並不糊塗。
所謂“步雲飛”在陝郡襲擾官軍,在邏輯上根本就站不住腳,只要稍稍動點腦子,就能看出其中的名堂。只是,唐明皇因爲安祿山突然反叛,亂了心智,一時半會沒看出來。以李隆基的聰慧,只要有人在他身邊點上一句,他馬上就能看明白。
只是,能夠在他身邊說上話的人,都不願意爲步雲飛說話。
所以,這麼長時間,李隆基才一直矇在鼓裏。
現在,有人願意爲步雲飛說話了!
這個人不會是高力士!
高力士雖然當着步雲飛的面,一口應承下來,要在皇帝面前爲步雲飛進言。可實際上,他沒有這個膽量把自己直接暴露在皇帝面前!
高力士爲人謹慎,生怕惹禍上身,他最多隻能是旁敲側擊地將一些貌似支離破碎、卻又有着內在聯繫的信息,吹到李隆基的耳朵裏,是非曲直,讓李隆基自己去判斷。事實上,高力士能夠爲他牽線搭橋,見到楊玉環,步雲飛已經很滿足了!
步雲飛並不指望高力士爲他辨明一切,相反,他更希望高力士能藏着掖着一點。免得李隆基懷疑高力士與步雲飛關係密切,那李隆基一向多疑,若是發現高力士與步雲飛關係非同一般,馬上就會懷疑步雲飛的動機。
所以,向李隆基吹耳邊風的人,不是高力士,那就只能是楊玉環!
陝郡是橫亙在步雲飛與李隆基之間的一個巨大的障礙,因爲陝郡,李隆基一度對步雲飛恨之入骨!這塊心病若是沒有除掉,步雲飛不僅根本無法與李隆基對話,即便是能見到李隆基,只怕話都來不及說,便會掉了腦袋!
是楊玉環爲他清除了他與李隆基之間的障礙!
這個柔弱無助的女人,心中卻藏着巨大的勇氣!要知道,在李隆基面前提起“步雲飛”這三個字,要擔着巨大的風險!
步雲飛感激地看了楊玉環一眼。
楊玉環神情淡然,對於步雲飛感激的眼神,並不在意,她明白步雲飛的眼神,只是,她覺得,她所做的都是理所當然,用不着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