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宗說到這裏,馬遂心中豁然開朗。
今天晚上,令狐潮前來營救他們,貌似不可思議,如此看來,卻是順理成章之事。
這是安慶宗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選擇!
安慶宗雖然暫時躲過了一劫,但卻是在這永和坊中畫地爲牢,難以脫身。如果,安祿山迅速攻佔長安,安慶宗躲在這永和坊裏,尚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但是,嚴莊從中作梗,范陽軍在潼關下止步不前,安祿山則是在洛陽搞起了登基大典,范陽軍兵鋒銳減。而唐軍正從西北各地源源不斷地開向潼關長安一線,等安祿山當上了皇帝,再想西進,已然錯過了機會,范陽兵馬不可能攻破長安了。安慶宗躲在這永和坊裏,便只有等死一條路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安慶宗躲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所以,安慶宗要想活命,只能是孤注一擲,趕緊逃離長安。
但是,安慶宗身邊只有一個令狐潮,要想從戒備森嚴的長安城裏逃出去,勢比登天。
他還需要幫手。
而馬遂和李日越,卻是最好的幫手。
他們也要躲避黑雲都的追殺,也必須逃離長安!
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即便原先有不共戴天之仇,到了這步田地,也必須精誠團結,否則,大家都沒有活路。
這個安慶宗爲了活命,也顧不得敵友了。
馬遂點頭說道:“馬某和李王,今日承安公子、令狐先生相救,既然公子看得起馬某,馬某自然從命。不過,出了長安城後,馬某也算是還了公子一個人情,大家兩清,各奔東西。”
馬遂原本就自視甚高,根本就瞧不起安家父子。何況,安祿山起兵造反,原本打出的是殺楊國忠清君側的旗號,雖然是反叛,也還有些情有可原。可一旦他登基做了皇帝,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叛臣。馬遂一向以忠義自居,豈能向亂臣賊子俯首稱臣!只是,現在情勢所迫,暫時答應與安慶宗一同出逃。出了長安,他就不願意與安慶宗父子有任何牽連。
馬遂打算,一旦出了長安,就是尋找步雲飛。
如今,長安城裏事實上成了黑雲都的天下,楊國忠、高力士其實已然成了黑雲都案板上的肉,岌岌可危,只是他們還不自知。而長安城外,哥舒翰在潼關首鼠兩端,王承業在河東擁兵自重,其他各方諸侯都是心懷鬼胎。而安祿山更是上了李璘的大當而不自知。
馬遂既不願做大唐的叛臣,也不願眼見李璘和他的黑雲都胡作非爲,又沒有與黑雲都叫板的實力,唯一的出路,就是先找到步雲飛,再做打算。
安慶宗聽馬遂如此一說,沉吟不語。
令狐潮在一旁拱手說道:“馬先生,在下還有一事相求!”
馬遂拱了拱手:“今天晚上,全靠令狐先生相救,令狐先生有事儘管說,馬某一定盡力!”
對於這個令狐潮,馬遂心中是又愛又恨。恨的是,他在常山反戈一擊,壞了大事,致使安祿山逃脫了重圍,還害的顏杲卿一家慘死。愛的是,令狐潮行事果決,深謀遠慮,極有才華,馬遂是愛才之人,見到令狐潮,總有一種好感。幾天晚上,又受了令狐潮的救命之恩,雖然令狐潮出手相助,別有圖謀,但事實是,若沒有令狐潮,馬遂早就被黑雲都砍了頭。所以,既然令狐潮有事相求,馬遂也不好推脫。
“請馬先生隨安公子一起去洛陽!”令狐潮說道。
馬遂沉下臉來:“令狐先生,別的事情都好說,這件事,恕馬某難以從命!”
到了洛陽,就等於是向安祿山稱臣,馬遂寧死也不會答應。
令狐潮面容沉鬱:“這件事,恐怕馬先生非答應不可!”
“難道令狐先生要威脅馬某,這恐怕不是合作的態度!”
“在下並非威脅馬先生!而是講道理!”令狐潮淡淡說道:“馬先生以忠義自居,難道,就忍心見天下大亂生靈塗炭而袖手旁觀嗎?”
“馬某當然不能!可馬某到了洛陽,難道就能終止這天下亂局嗎?”
“當然可以!”
馬遂大笑:“令狐先生太高看馬某了,馬某隻是一介凡夫俗子,並非聖人!”
令狐潮依舊是表情沉鬱:“安大夫起兵,原本是受楊國忠所迫,並非真心反叛朝廷!如今,他在洛陽籌劃登基,也是被嚴莊所惑!馬先生是明白人,又是通古博今,若是能向安大夫進上一言,勸阻安大夫登基稱帝,繼續效忠大唐,這天下亂局,即可迎刃而解!”
令狐潮說罷,馬遂心頭一動。
令狐潮所言,並非虛妄之言。
安祿山起兵造反,固然有其野心,但他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爲楊國忠!如果不是楊國忠把安祿山逼到了牆角裏,安祿山也不至於鋌而走險。再加上,他身邊還有一個效忠於李璘的嚴莊,趁機向安祿山進言鼓動,以至於,原本是首鼠兩端的安祿山,終於下定了決心。
如果,安祿山知道,這一切都是李璘在背後謀劃,他不過是被李璘耍了,那麼,他完全有可能放棄登基的計劃。
甚至,他有可能率軍馬退回范陽,宣佈效忠大唐朝廷。
如此一來,這一場大亂,便可迅速平息!
令狐潮繼續說道:“若能勸阻安大夫登基稱帝,不僅可解天下百姓之苦,也可解安大夫之危!萬望馬先生不要推脫。”
“令狐先生的計較,卻也有理。”馬遂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了,這件事,令狐先生和安公子,即可向安祿山說明,安公子是安祿山的長子,令狐先生是安祿山的義子,二位的話,安祿山必然能聽得進去。哪裏用得着馬某出面!”
令狐潮搖頭:“此事非馬先生不可!”
“爲何?”
令狐潮說道:“實不相瞞,安公子即便是回到了洛陽,在安大夫面前,也說不上話!嚴莊和二公子安慶緒聯手,已然控制了安大夫左右!”
馬遂喫了一驚,隨即醒悟。
安祿山尚未登基,他的兒子們卻已經開始爭奪帝位的繼承權了!
安慶緒是安祿山的二兒子,長子安慶宗的生母早死,如今,安祿山正寵幸安慶緒的母親閆氏!
安慶緒已然盯上了那個尚未建立起來的皇位!閆氏和嚴莊,就是安祿山身邊的楊玉環和楊國忠,他們一個在後宮,一個在前朝,裏應外合,已然控制了安祿山那個尚未建立起來的洛陽朝廷!
既然安慶緒已經盯上了皇位繼承權,他就絕不會允許安慶宗活着回到洛陽!
令狐潮繼續說道:“安大夫起兵後,按計劃,安公子藏身於永和坊,不久便有范陽武士潛入長安前來接應,營救安公子出長安!然而,這個計劃被安慶緒阻止了!原本,爲了確保安公子的安危,這李代桃僵之計,只有少數人知道。包括在下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都以爲安公子已然遭了大唐皇帝的毒手!那安慶緒極爲歹毒,設計將計劃中的準備派往長安的武士全部殺害。所以,范陽軍中,幾乎無人知道安公子還活着!而安大夫又被閆氏所惑,完全忘記了安公子的安危。安慶緒是要讓安公子在長安城裏自生自滅!一旦安公子遭遇不測,安慶緒便順理成章地坐上儲君之位!前些日子,一個參與計劃的范陽武士被安慶緒追殺,逃到了蔡希德將軍的營中,蔡希德這才知道,安公子還活着。蔡將軍這才找在下商議,讓在下祕密進京,設法營救安公子!”
馬遂皺眉:“既然如此,安慶緒只需將安公子的藏身之地泄露給朝廷,朝廷自然就會替他除掉安公子,他又何必費那麼大周折,去追殺營救安公子的范陽武士。”
“安慶緒並不知道在下的藏身之地!”安慶宗一聲冷笑。
“如此說來,安公子對安慶緒也是早有防備!”
安慶宗嘆道:“世事無常,在下只能給自己多留一條後路!計劃前來營救在下的范陽武士,都是在下的生死兄弟,他們知道安慶慶緒欲不利於我,都是守口如瓶,即便是遭到安慶緒殺戮,並無一人泄露在下的藏身之地!只有那個逃到蔡希德軍中的武士,因爲傷勢過重,纔在嚥氣前,把在下的藏身之地告訴了蔡希德。否則,令狐潮也不知道在下在哪裏。”
馬遂點頭,看來,安慶宗、安慶緒這一對兄弟,早就在相互提防了。安慶宗設下李代桃僵之計,完全是揹着安慶緒,就是防着安慶緒在背後插刀子。
“馬某判斷,就是令尊安祿山,只怕對你的藏身之地,也知之甚少吧!”馬遂說道。
“不錯!”安慶宗點點頭:“家父只知道,范陽起兵之後,在下自有脫身之計,但並不知道在下會藏在哪裏。這並不是在下不信任自己的父親,而是因爲,嚴莊整日呆在家父身邊,若是家父稍有不慎,透露絲毫風聲,在下危矣!”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安公子在令尊面前都說不上話,馬某又如何能說得上話?”馬遂說道。
令狐潮沉吟片刻,回頭看了看安慶宗,安慶宗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決心,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