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冷清
其實有的時候,對於已經病入膏肓的人,他們身邊的人,心情總是矛盾的。比如說我現在的心情,就是如此——
我即希望晴若的病可以多拖一些時日,不要那麼早離開人世。即便我與她的關係不再是從前那般,她畢竟是我在這個時代的一種精神寄託,讓我知道,在這個其實依然陌生的時代,我不是個唯一異類。
可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這樣想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沒什麼區別。因爲每次眼睜睜的看着她被病魔折磨着,看着她每次病發作時都伴隨那樣劇烈的彷彿連肺都要被咳出來的咳嗽,我都清楚的知道,只有死亡,對她而言,纔是種解脫。
巧榮沒我那麼豁然,也沒有我所謂的精神寄託的說辭,所以依然很不喜歡晴若。她常對我說,晴若這個樣子,深受病魔折磨,絕對是報應
每當巧榮這般說的時候,我都沒有接腔。晴若如今這個樣子是不是報應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人之將死,和個將死的人計較那麼許多,是件十分沒意思的事。
不過晴若也不是一直就這麼的咳個沒完的,她的病到最後,劇烈咳嗽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少。取代咳嗽的,是她越來越嗜睡,越來越健忘。
常常白天時和她說着話兒,說着說着,她就莫名的睡着了。不過,睡的並不深,過沒多久她又會自己醒來。但是聽玉兒說,晚上的時候,她卻是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着的。然後,很多其實早就與她談論過的話題,她時常會莫名的經常提起,並且是完全忘記這些事的樣子。
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裏有些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我唯一清楚的,是這個於我早不算是朋友卻也早就不是敵人的,與我來自同一時空的人,她的生命馬上就要終結了——太醫說了,她嗜睡她記憶減退這都是正常的現象。因爲,她真的已經病入膏肓,她的病,大約是熬不過明年的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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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的過着,年近春節,我越來越沒有時間去探視晴若,到後來根本就沒再出過宮。因爲春節是古代最大最重視的節日,宮中要準備的事情實在太多。宮中這些事,我這個皇後都必須操心。
我只能偶爾讓巧榮去探視晴若,但巧榮也不能去太久,一來是宮女身份的約束,二來是我有太多事情需要她幫襯,離不開她。
而巧榮每迴帶回來的結論,都是她去的時候,晴若正在睡覺,玉兒則皺着眉頭眼眶紅紅的在一旁低頭不語。她對晴若又向來無好感,所以她通常只把帶去的東西放下,便離開了。
就這樣一直到大年三十除夕這天的白天,我總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佈置妥當。想了想,我決定去趟晴若住的小四合院。
除夕的時節,與往日的人來人往相比,大馬路上顯得十分冷清。只有餘數不多的幾個小攤子在那擺着,其他大都關門未開。
這大概是和現代時是一樣的,大家都迫不及待的回家過年,或者是待在家裏與家人團聚,沒有多少人願意出來走動。
來到晴若的小四合院時,這裏給人的感覺就更加冷清了。
我見到晴若的時候,她正半躺着坐在院中,當然,狀況依然是在睡着的。她的神情看上去十分落寞也十分孤寂,蒼白的臉色差點就有種要融入周圍的雪中的錯覺。
看着眼前的她,思緒不知怎麼的,飄到了我在現代就很喜歡的小說加電視劇《來不及說我愛你》當中。
還記得靜琬曾對沛林說過,今天是小年夜,大家都在過年,而我,卻一個人過。好冷清,好寂寞啊……雖然,她說這話時使的是美人計,要慕容沛林心軟從而放鬆警惕,可這也確實是她當時處境與心情的真實寫照。
當時的靜琬,因爲逃婚,父親與她斷絕父女關係。然後,她以爲會是一輩子依靠的慕容沛林,又爲了政治,犧牲了放棄了她們的愛情。致使靜琬有家歸不得,小年夜,只能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晴若的情況雖說與靜琬相差甚遠,晴若也不配和靜琬相提並論,但不能否認,有些東西的本質卻是差不離的:她愛的人不愛她,她在這個時空的親人都已經去到黃泉,她所有在乎的人都不會陪在她身邊。今天遲些的除夕之夜,她註定是要孤孤單單一個人過的……
我這樣想着,深吸一口氣,靜靜的坐到晴若的身邊,不想打擾淺眠的她。然後,我靜靜的在院中坐着,看着那紫藤花架子下的大魚缸裏的大肥魚發起了呆……一直到,晴若的聲音把我喚回了現實。
她道:“怎麼來了,也不叫醒我?”
我道:“瞧你睡的正想,就沒打擾了。”
她調侃的道:“你可是好久沒來看我了,機會不多,不用客氣。再說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原本只是調侃的一句話,卻讓我聽了心裏極不舒服。微微理了下思緒,我纔開口道:“好,以後,我要是再過來的時候,一定狠狠的不客氣的叫醒你。”
她便笑着道:“纔不怕你呢,不過你是大忙人,過來的機會不會多的。”
看她雖然在笑,可神情卻十分落寞,我忍不住的道:“是春節時太忙了,元宵以後,就會好些了。”
她點了點頭,道:“好,不過你是一國之母,忙些也是必然的。”不等我再說些什麼,頓了頓,她又道:“那今天你什麼時候走?”
我道:“晚上五點以前得趕回去,今天的宮宴是最正規的那種,我的行頭也是最正規的,回去穿戴清楚還得花不少時間呢。”說着,從懷裏拿出了塊西洋表,道:“現在是…出頭,大約,再坐一個小時左右。”
見了我看懷錶的動作,聽了我的話,她好笑的道:“你也真本事,都來古代那麼長時間了,居然還用幾點幾點報時間。你可不要告訴我,你到現在都還分不清時辰這玩意。”
我理直氣壯的道:“是分不清楚啊,其實是沒打算分清楚,多麻煩。咱是現代人,這玩意,懶得學。”要不然也不會當皇後之後厚着臉皮硬跟胤禛要的第一份‘賞賜’就是這西洋的懷錶了,“以前還比較麻煩,現在有了這個,就方便多了。”說着,我還搖了搖手中的懷錶。
我本以爲她會繼續接我的話說些什麼,比如你這懷錶挺好看的,誰送的之類的。沒想到她,她聽了我的話,神情卻是一頓,而後略微斟酌着道:“我現在的身體情況你我都清楚得很,大概很快就要回現代報道了。嫣然,你實話告訴我,我走了,你會捨不得我嗎?”
我聞言微微一愣,回過神來,略微思量了下,才道:“也許會吧。”
本以爲她聽了這聲也許大約會難受,不想她卻是滿足一笑,道:“我曾那樣深深的傷害到你,本來根本沒敢奢望你還會對我那麼好。如今能聽到你這句也許會吧,我已經很知足了……”想了想,她又問道:“那你後悔,認識我,曾和我成爲好姐妹嗎?”
我輕聲道:“不後悔吧,畢竟,你的存在,你與我一樣來自未來的身份確實曾經讓我感到很溫暖不寂寞。雖然後面你的背叛真的讓我很心寒,很失望,可是,我不能因爲這樣就否認了那些曾經美好的存在。我這個人就這樣,即便是最壞的人,我也絕不會全盤否認了對方存在過的優點。”
晴若聽了我的話,笑了笑,道:“從前或許還有不服的地方,但現在,我知道,輸給你,心服口服。你真的比我,好太多了。”
我道:“這世界上的事,不是單純的好壞就能決定的。不同的事物在不同的人眼裏心裏,都有不同的定義。有時候,不過是需求不同,選擇不同罷了。”
她點了點頭,道:“嫣然,不管怎麼樣,我要說的是,我是真的曾經把你當成過很要好的姐妹,也真的曾經很用心的祝福你和他。只是,我終究是自私的。雖然及時做出了些補救,可傷害終究是存在的。現在我要謝謝你,謝謝你的豁然,你的大度。你在我眼裏,也是最好的。希望下輩子,我們能做真真正正的好姐妹。”
我道:“下輩子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誰也說不準的。我們能否還有緣分再見都是個迷呢。”
她固執的道:“我一定會努力的認出你,不管,你是否肯認我。”
我道:“來世的事,大家都喝了孟婆湯,大約都不記得了吧?”我說着打了個冷顫,誇張的繼續道:“我說你能不能別說這些有的沒有的,說的真肉麻,跟****約定三生一樣,嚇人,我可不是LALA,謝謝。”
她自然聽出了我喝了孟婆湯這句話話裏的含義,聞言輕笑出聲。那笑容,是我這輩子從她身上見過的最美的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