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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舊怨
馬車緩緩在瑤樹園前停下。
顏秉初掀簾往外看去,門前已停滿了車子,看來她到的不算早。
她扶着綴幽的手剛下了車,就有一個婆子迎上來,恭謹地向她行了一禮,問道:“是顏大人府上的姑娘吧?”
見顏秉初點點頭,那婆子頓時滿面笑容:“哎呀,我們公主等姑娘等好久了,請姑娘隨奴婢來。”說着帶着她們向園內走去,進了園子,不上大路,向右拐進一條竹林夾道,路邊停了一乘小巧的軟轎。
那婆子笑道:“公主怕姑娘年紀小,走不動這許多路,特命人備了軟轎。”
顏秉初笑道:“多謝公主費心了,只是這單是我有,旁人見了,公主……”
聽她這麼說,那婆子臉上的笑意濃了些:“不妨事,姑娘不必擔心,這條道上只姑娘一人走,公主還等着呢”
顏秉初就笑着道了謝,上了軟轎,綴幽跟在軟轎後頭。
大約走了一箭之地,軟轎就停下了。
顏秉初還未下轎,就聽見一個女聲道:“哼讓我看看是哪個小鬼這麼沒有良心”
顏秉初頓時抬頭笑着喚她:“福嘉姐姐”
站在竹居門口的麗人正是兩年沒見的福嘉公主。穿着暗紅金線繡雲紋蜀紗長袍,淡金色披帛,高盤的髮髻上插着一支赤金銜紅寶石鳳釵,嬌麗富貴,明媚照人。
“快過來讓我仔細看看你這個小鬼我不下帖子,你就不知道來看我”
可是一開口,顏秉初還是看見了她兩年前的影子。
“姐姐還說我”顏秉初撇撇嘴,“是誰不到六月就巴巴地和恩親侯跑到承德去了前幾天纔回來,就說我沒良心,你讓大家評評理,是誰沒有良心?”
福嘉笑了,用手捏捏她的臉,“嘴巴還是那麼利”
兩人之間連說話方式都沒變。
兩年前,福嘉剛回京城,皇後孃娘就爲她定了一門親事,是已經致仕的天子帝師曹奉廣的二兒子曹洪泉,指婚過後,曹洪泉被封爲恩親侯。最難得是曹家滿門清貴,在朝廷上不偏不倚,福嘉嫁過去也沒有開建公主府,而是搬進了曹洪泉的恩親侯府。
皇後孃娘是用了心思的。沒有建公主府,自然不會擺出公主的一番架勢,讓人難以親近;又讓曹洪泉另開府邸,福嘉也不必每日侍奉婆婆。
“母親今天邀了許多夫人姑娘,還讓我幫着相看相看,”福嘉笑道,衝她擠擠眼,低聲道“是小叔到了定親的年紀了。”
語氣裏對曹夫人不乏親暱之意,看來她日子過得不錯。
八月末正是桂花開得最勝的時候,瑤樹園裏栽了大片的桂樹,濃密的枝葉間,一團一團的小花朵,散發着濃郁的香味。
園子裏的桌席隨意擺放,並沒有按着規矩來,但卻沒有顯得雜亂無章,安排在桂林中,桌與桌之間人看人都是隱隱約約,反而另有趣味。
“這個桂花雞翅味道不錯,甜甜的,今天的菜好多都是桂花配料,這個桂花酒燜肉,還有這個桂花糖藕……”福嘉親自攜了顏秉初坐在園子一處,一一指給她桌上的菜讓她嘗,又悄聲對她笑道,“可惜你弟弟沒來,我記得他最愛喫甜的,等會走時,記得帶幾樣回去……”
顏秉初點點頭,又笑着謝她。
曹夫人宴請的姑娘多是在適婚年齡,離福嘉那桌不遠處,坐得是幾位夫人,見福嘉親自挽着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兩人言笑晏晏,神情親密,不由都有些奇怪那位是誰家的小姑娘能得蒙公主青眼。
“是戶部左侍郎顏大人的閨女,同我們福嘉關係要好,”曹夫人笑着同席上的夫人解釋,“福嘉兩年前去福州遊玩時,碰巧認識的……這兩孩子可不是有緣?”
衆夫人紛紛稱是,又讚了一回顏秉初生的好看,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各家的小娘子身上,曹夫人連忙豎起耳朵認真聽,心下默默用心記着。
桂花宴是主頭,但小娘子們是坐不住的,一會就散了。曹夫人又命重新整歸了幾桌新菜擺到正院裏,讓夫人們就坐在屋裏聊天。
福嘉畢竟是做了媳婦的人,讓顏秉初先在園子裏玩一會,自己則匆匆去安排事宜。
瑤樹園其實也沒什麼看頭,最出名的就是大片的桂樹,八九月的時候,園子裏最香。小娘子們大多喜歡這種甜甜的香味,全聚攏在桂樹下,可花香不僅引人還引小蟲子,咬你一口,疼得什麼似的。
顏秉初決定不湊熱鬧,左看右看,上了一個離桂樹有些遠的水亭,這一亭子已經離剛剛擺宴的地方有些遠了,也沒什麼出奇的景色,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安安靜靜的。
顏秉初就拿了放在亭角屜子裏的魚食,挨着欄杆,逗弄湖裏的魚來。
秦媛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皺着眉頭問身邊的初柳,“那個站在亭子裏的小姑娘就是上回那位小公子的姐姐?”
初柳點點頭,回道,“上回在安定侯府,正是她和侯府的三娘子兩人坐在上首……姑娘忘了?姑娘不是還讓我打聽是誰家的小娘子惹世子生氣了麼……”
秦媛笑着打斷她:“看來這姐弟兩人,弟弟得了世子的喜歡,姐姐倒得了世子的厭。”
初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笑盈盈的,想了想,又將頭低了下去。
能讓一向溫和的世子衆目睽睽之下發了脾氣……總不能小覷。
這話講出來,這位姑奶奶又要怪她閒事管太多,倒忘了誰纔是主子,見不得人聰明,又得什麼事都辦妥帖……難伺候的很。
“走,我找她聊聊去”秦媛興致勃勃地往亭子走去,初柳只得慢慢地跟在後頭。
這湖裏的魚膽子倒小,這麼點輕微的腳步聲都能將他們驚走,可見平日裏這個亭子也沒有什麼人來。
顏秉初遺憾地望了湖面一眼,纔看向來人。
是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女,穿着丁香色的十樣錦妝衫子,京中正流行的留仙裙。螓首蛾眉,衝着她微微頷首微笑,如一株淡雅、芳香的紫丁香般,楚楚雅緻。
顏秉初來京的三個月,時間幾乎全耗在了藥理上,京中的人大都不認識,她不知道來人是什麼身份,便微微有些遲疑地福了福身。
秦媛看見顏秉初轉過身來,竟被她的容貌逼得窒了窒,見她先行了禮,纔回過神來,眼神閃了閃,急忙扶起她,笑道:“妹妹多禮了。”
並沒有向她回禮。
“妹妹一人在這裏做什麼?怎麼不去園子裏看花去?”一上來就問話,也沒有做自我介紹。
顏秉初微微低着頭:“府裏來得姐姐,大多不認識……”
聲音又弱又小,像蚊子哼哼一般,只不過同陌生人說一句話,卻低着頭,整個人拘謹的不得了。
難怪世子哥哥會討厭,白瞎了一副好容貌。
秦媛眼裏閃過一絲鄙夷,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放柔了聲音道:“不如我帶着你去逛逛這園子?”
“那倒不用了,本宮把妹妹交給你,實在不放心。”福嘉緩緩地踏上亭子的臺階。
秦媛猛地回頭,又瞥了站在一邊垂着腦袋的初柳一眼,連忙行禮笑道:“原來是恩親侯夫人”
福嘉理也不理她,徑直走到顏秉初身邊,關切地問道:“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是不是想要去哪裏?”
語氣裏的緊張之意遮都遮不住,彷彿秦媛幹了什麼壞事一般。
顏秉初見兩人不對付,急忙笑着打岔:“我就是想在這喂餵魚,並不想去別的地方。”
福嘉笑道:“這裏的魚都不好看,帶你去別的地方釣魚去”
說着,拉起顏秉初的手目不斜視地就從秦媛身邊走過。
剛走了幾步路,就聽見身後響起了啜泣聲,“公主秦媛知道你還記恨着當年世子哥哥護着我的事情,可是……可是您已經是恩親侯夫人……世子哥哥他……”聲音哀哀,好不可憐。
福嘉停住腳步,轉過頭來,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帶着冰,讓秦媛從心底泛起涼意,冷冷地打了個突。
“秦媛,無論你稱呼我什麼,公主也好,恩親侯夫人也好,哪一個都不是你惹得起的。以前我不計較,那是我有所顧慮,可是現在,”福嘉慢慢地走進她,抬手從她頭上拔了一支玉釵子,往一邊的石頭上一磕。
啪的一聲,簪子斷成兩截,那清脆的聲響彷彿敲在秦媛心上一般,她猛地抬頭死死盯着福嘉。
福嘉衝她微微一笑,將手上的半截簪子扔在地上,“怎麼不哭了?你看,我要整你,真的不需要一些小動作。下回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出這幅模樣,不,還是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比較好。”
“你……”
秦媛死死地咬着下脣,肩頭氣得顫抖起來,兩眼通紅地看着福嘉拉起一邊顏秉初的手,漸漸走遠了。
初柳見她面色憋得通紅,嘴脣都咬出了血印子,急忙上前搖她:“姑娘,姑娘。”
秦媛猛地甩了她的手,恨恨地道:“怎麼現在喚得勤,剛剛公主來的時候怎麼不喊我?”
初柳急忙辯解:“公主從後面來,奴婢先前沒有看見,等看見時,公主卻盯着奴婢不讓奴婢叫姑娘……”
秦媛冷笑道:“你別害怕,我也不打你,我只回了母親,一個主子老分不清的丫鬟我也不要你一會聽父親的,一會聽公主的,偏偏就不聽我的交給你的事什麼都不辦好,你說,你怎麼就沒打聽到那小蹄子還同福嘉有關係?你是不是成心的想看我出醜?”
說完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初柳,一個人徑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