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是有些生氣。”
陳文傑走後, 沈晚月朝着外面看了看,“剛纔你這樣說,會不會讓他以爲你是在跟我站邊呢。”
畢竟飯桌上都說了拉幫結派這樣幼稚的話。
陳勳庭自然也感受到了大兒子的不服氣,“他脾氣需要磨一磨纔行,況且我的性格向來是只站對錯,他今天確實做得不對。”
在今天這種場合,陳文傑說出那樣針對性的話,沈立民當即就明顯不高興了,如果不是沈建國打圓場,沈晚月後來又表示讓大家先喫飯,可能局面很容易就僵持在那裏了。
也得虧了沈家人沒有介意。
畢竟誰都不想自家的閨女還沒嫁過去之前,就被家裏一個刺頭小孩針對。
陳勳庭想到這裏,心裏多了一絲愧疚。
跟沈晚月的兩個孩子比起來,陳文傑實在是有些脾氣大不省心。
陳勳庭也不是沒想過花心思下重手教育,年初那會兒就狠了心罰過,可結果是陳文傑直接開始躲着他了。
陳勳庭平時又忙於工作,家裏孩子的事情管到這種地步,如果再繼續下重手,很可能更容易引起陳文傑的逆反心理。
所以,以後沈晚月可能也會跟着自己一樣爲難。
陳勳庭帶着歉意看過去。
但他卻看見沈晚月正灼灼盯着自己,“陳勳庭,你知道嗎?”
“什麼?”
“剛纔我跟你說了差不多的話,我也跟陳文傑說,你是個認對錯的人,而不是跟我一事兒。”
沈晚月笑盈盈的,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眼睛亮晶晶看着陳勳庭。
“陳勳庭,看來我對你也算有了一些瞭解了,而且瞭解的還挺對。”
陳勳庭有些詫異,然後不自覺也跟着彎了眉眼,語氣溫和。
“嗯,是沒錯。”
“是吧,你這樣的大領導,如果是個只知道站隊不分對錯的,那肯定是個不幹實事的草抱枕頭,所以我覺得你一定是對事不對人的。”
沈晚月說的開心的時候,彎月似的眉梢便稍稍垂了一些,眼神也比尋常溫柔,就像是平日裏不怎麼喜歡理人的貓喫到了喜歡的東西,叫身邊人都跟着心裏欣喜。
小王下車時,正巧就看見這一幕。
自己那個向來面無表情的廠長,站在沈晚月身邊,好似眉梢也被添染了幾分暖意。
小王揉了揉眼睛,再回神,廠長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前。
“去百貨大樓。”
小王應了一聲,隨後頓了頓,看看沈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話就說。”陳勳庭開口。
沈晚月在旁邊左右看看,好奇道:“是有工作吧?”
小王爲難的點了點頭,“是,因爲廠長明天要出差,所以今天下午要跟幾個主任一起開會,沈同志你別誤會,廠長很在意今天的見面,真的是空了一天時間出來,只是臨時......”
“沒關係沒關係。”
沈晚月擺擺手,“我本來就說不想耽誤你工作的,你有事就去忙,而且傢俱不是本來就有嘛,也不用非得買新的。”
陳勳庭卻示意讓小王開車,“要買,但是今天可能只能先去百貨大樓看看一些簡單的,等回來有時間我們再去傢俱城看大件。”
“確定嗎?”沈晚月也不堅持,順勢坐上車,但還是忍不住追問。
“自然。’
“那你的會怎麼辦?”
“時間還早,咱們去逛完,會推遲到下午下班前就行。”
沈晚月點點頭,不過隨後又抿了抿脣角。
下班前開會,那簡直是她從前當社畜時候的噩夢!
“這樣會影響到你的員工吧?”沈晚月想了想,還是決定替打工人發聲,“不如還是你先開會,要是有時間了,再來接我去百貨大樓。”
聞言,陳勳庭轉頭,看着沈晚月有些無奈的笑了。
小王插話:“沈同志你不知道,廠長要是回了廠裏,再出來肯定就難了。”
鍊鋼廠一堆工作文件等着找他對接確認,他還要經常評估合作廠家測試驗算生意往來,不是說能脫身就脫身的,每次請假,都是提前加了班將工作補上去的。
沈晚月聽完,琢磨了一下,隨後眼睛一亮。
“要不......你自己開車回廠裏,讓小王陪着我逛?"
ME: "......"
?
沈晚月繼續說:“反正傢俱就那些東西,再說了大件今天也不買,說不定逛一會兒還沒看中的呢,不如等哪天閒了我們一起商量着再好好看。”
見陳勳庭沒反應,沈晚月下意識的看過去,“你會開車嗎?不行小王送你回去,我自己逛也一樣,他們應該會負責把東西送回家吧。”
“哦對了陳勳庭,你還得把家庭住址給我說一下呢,不然不知道怎麼跟售貨員留。”
小王這下是真的慌了,剛纔聽廠長夫人不要廠長,反而拉着自己逛街已經夠慌的了,現在連忙開口替廠長解釋。
小王:“沈同志,我們廠長拿的是A1駕照,六個輪子的大貨車都能開,更別說這種小轎車了。”
“這麼厲害!”
沈晚月當年的駕照是C2,她只會娃娃車自動擋,連手動擋都不會開。
陳勳庭哭笑不得:“你以爲我這個廠長是怎麼坐上來的?我也是從車間做起的,找司機也是爲了平時工作跟日常交接方便。”
“哦哦哦。”沈晚月掩飾尷尬的笑了笑,“那我剛纔的提議怎麼樣?小王有工作嗎?”
小王老老實實:“......得聽廠長安排。”
反正他現在是處在過渡期,平時除了開車也就偶爾給馮祕書打打下手,沒別的事兒時候都在廠裏四處溜達。
......
陪沈同志逛百貨大樓好像還是個優差,比在廠裏閒着無聊好玩一些。
他還挺願意的。
就是不知道廠長……………
陳勳庭理性分析:“那送你們到百貨大樓,我回廠裏。”
沈晚月坦然自若:“好的。”
小王有些慌張:“…………”
他也就是這麼一想!怎麼廠長還真的同意了呢!
廠長你想想看,這可是你剛相親沒多久的對象啊!
可小王只是白操心,車後排坐着的兩個人顯然後十分沒有把這個事兒放在心上。
沈晚月託着下巴看窗戶外的風景,陳勳庭今天倒是沒有看文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閉目養神。
在一片安靜中,終於到了百貨大樓。
三個人同時下車。
“這個你收着。”
下了車,陳勳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錢夾子來,看也沒看,直接就遞給了沈晚月。
沈晚月:“......”
她努力剋制着自己要去拿的手,壓着心裏的不該有欲/念,儘量保持冷靜。
“咳咳,這是什麼?”
陳勳庭耐心解釋:“我身上剩的零錢,另外還有這個月剛領的種類票,不知道你能看上些什麼,都收着吧。”
“......不合適吧,那什麼,今天中午奶奶已經給過我紅包了,而且你那份不是也給我了嗎?”
陳奶奶跟陳勳庭給的初次見面禮,加在一起一共八百八。
這個數字,足夠她在百貨大樓裏揮霍的了。
不過她手裏沒有種類票,有些東西要是想買,可能只有加錢,甚至加錢也買不來。
沈晚月覺得自己可以把種類票給收了。
但陳勳庭卻搖搖頭,執意將錢夾子都塞給沈晚月,“那是禮錢,這個就是給你買小件傢俱的。”
“那也用不了這麼多的。”
“都收着。”陳勳庭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愧疚,“我不能陪你逛,自然想在別的地方多補償你,而且今天中午因爲陳文傑鬧了點小不愉快,將來結婚後,可能也得你多操持着,收着吧。”
“那個不算什麼,小孩子而已,我也罰過他啦。”
沈晚月說着,還是收下了錢夾子。
她拿過來,隨手撥開開了一眼。
“這麼多啊?”
大致一眼,光是整張的大鈔都有兩三張,而且還有不少的大團結跟零錢。
這個大方的程度讓沈晚月嚇得直咂舌,“陳勳庭,你怎麼這麼信任我,咱倆還沒領證呢,我萬一攜款跑路怎麼辦?”
其實她也跑不掉,滬市是陳勳庭的底盤,她最多跑到火車站,就得束手就擒,被繩之以法。
陳勳庭差點笑出聲來,這種逗趣中又帶着幾分認真的調侃,也就沈晚月敢在自己面前說出來了。
“不怕,你儘管攜款跑路。”
“那還是算了,我嫌腿疼。”
沈晚月笑嘻嘻說着,將錢夾子收了起來,“我的荷包裝不下了,那這個錢夾子就先借陳廠長的一用,下次見面還給你。”
那是男款皮革的錢夾子,黑漆漆的並不好看。
陳勳庭頓了一下,點頭:“嗯,你要是看中了什麼傢俱,不管是鍋碗瓢盆還是大件的沙發檯燈,儘管買就行了,家裏的東西確實都已經陳舊了,很多都是十幾年前我剛搬過去的時候隨便買的,所以不拘家裏原來就有,只管看你喜歡什麼。”
沈晚月就算不客氣,聽了這話,也還是忍不住客氣客氣:“那萬一有什麼重複了,不是浪費了,家裏有沙發嗎?要是有我就先不這個了,還有櫃子之類的。”
陳勳庭沉默了一下,“沙發也是很久之前的了,櫃子......這樣吧,你今天先看小件的,比如檯燈跟喜歡的餐具,等我回來以後,帶你去家裏看一眼,我想你看過後之後,心裏纔有數需要什麼。”
“那也好。”
“嗯,那我走了。”
“再見。”
沈晚月揮手目送陳勳庭離開,轉頭揮揮胳膊,招呼小王跟自己出發。
“沈同志,咱麼先去哪兒?”
沈晚月左右看了看,“走,先去看看最重要的東西。
..要看沙發還是桌子?”
“都不看,先看看文具。”
"......?"
“嗯。”
沈晚月之前手裏雖然收了點錢,但一直算着要給家裏兩個崽崽交學費,買新衣服,買書本什麼的,所以自己的東西一直都沒有管。
現在患患上了學,自己荷包也鼓起來一些,她頭一件事,就是趕緊把自己前一陣看中的一盒文具套裝給買了。
裏面有卡尺圓規等各種作圖用的小工具,而且還有彩鉛跟圓珠筆。
天知道這些日子她手癢了多久。
作圖人作圖魂,從前當牛馬社畜時候天天抱怨工作量大,這猛地休息下來,她止不住的心裏癢癢。
沈晚月很快買到了自己看上許久的文具套裝,這纔去看傢俱。
百貨大樓也有傢俱,但是種類並不多,而且像沙發櫃子這類也不能定製,沈晚月看來看去,就挑出來了一套牀上四件套跟一套可以調節大小的白色蕾絲布沙發罩。
最後看來看去,又買了個木雕小貓花紋的鞋櫃,一個精緻點隨處能放的小號梳妝檯。
眼瞧着已經逛了兩個多小時,傢俱都直接留了地址,所以不需要晚月拿,她想了想,又去了雜貨區,買了一些日常喫的雜糧,還順便稱了兩斤的桃酥。
“辛苦你啦,小王同志。”
工人新村。
沈晚月將剛纔稱的分成兩份的桃酥遞給了小王一份。
“這個你拿着,算是我今天勞煩你的謝禮。”
小王連連擺手:“不不不,真不用,沈同志你太客氣了!”
沈晚月笑眯眯:“你不收我心裏過不去的,趕緊拿着吧。”
推辭一會兒,小王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了桃酥,然後說:“其實這個點我在廠裏也沒別的事兒,要麼就是跟着馮祕書幫幫小忙,要麼就是跑跑腿,跟着沈同志你逛百貨大樓,反而還更輕鬆有趣一些呢。”
“能理解,大家都喜歡工作時間摸魚嘛。”
“摸魚?”
沈晚月理解的看着他:“就是上班時間分心去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可以調解身心,保持工作愉悅度。”
小王眼睛一亮,隨後又不好意思笑了:“其實我也沒有經常摸魚,偶爾,偶爾。”
“對了,要不要再上樓歇會兒喝口茶,我三弟跟你還挺聊得來的。”沈晚月提議。
小王收了桃酥,哪裏還好意思再上樓,“這個真的不用了沈同志,不過說起來,你弟弟叫…………”
“沈立民。”
“對,沈立民同志今年纔剛十八吧,正年輕呢,要是真的對汽修感興趣,其實可以找個汽修廠跟着當學徒,要是他有這個想法,我二姥爺就是組裝廠的汽修工人,可以讓立民同志過去跟着學一段時間,不過學徒就是沒工錢。”
沈晚月還是很在意自己這個便宜又向着自己的弟弟的,一聽立刻點了頭:“那我回去就跟他說一聲看他願意不願意,其實工錢是小事兒,他這個年紀,先跟着學習積累經驗才最重要。”
小王立刻又說:“好,那我等沈同志的信兒,沈同志也別跟我客氣,這學徒是很辛苦的,又沒工錢,一般都找不來人願意幹,我二姥爺也發愁沒人幫忙呢,沈立民同志要是去了,算是共贏。”
“好。”
沈晚月揮別了小王,拎着東西上了樓。
兩個孩子還在睡午覺,沈立民意外不在家,只有沈建國似乎是剛剛午睡起來,正在熱水。
沈晚月剛把東西放下沒一會兒,沈立民也回來了。
沈建國把裏屋的門關好,這才走過來:“回來了,跟陳廠長都把傢俱買去了吧。
沈晚月接過茶碗:“沒逛,他有工作直接去廠裏了,約了下次再去傢俱城,我跟小王同志簡單逛了百貨大樓,買點了小物件。'
“啥玩意兒?”
沈立民湊過來,跟大哥要了一碗涼茶,喝完擦了擦嘴,“這個陳廠長怎麼回事兒?相親成功了,就不管人了?說好了一起去的,怎麼還放人鴿子呢?”
沈晚月:“是我提議讓他去的。”
她共情打工人下班還得開會,再者這也沒什麼。
“我們倆逛跟我自己也沒什麼區別呀,陳勳庭另外又給了錢給了票,再說還有小王陪着我幫我拎東西呢。”
沈立民打量着姐姐的神色:“你不生氣就成,反正我是覺得他這也算放鴿子,還有啊,姐,今天見面前你知道陳廠長的大兒子這麼能鬧嗎?”
他明顯還因爲中午的事情心裏憋氣。
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沈晚月。
“知道一點吧。”沈晚月說。
“知道一點是什麼意思?他提前跟你打過招呼,說有個大兒子這麼的......刺頭?難搞?”
“嗯。”
沈晚月點頭:“相親時候聽陳勳庭提了一嘴。”
沈立民哼了一聲,“我就說他這人家裏說不定有貓膩,這麼個刺頭,以後都是麻煩!到時候姐你肯定沒完沒了的因爲他生氣,這後媽本來就難當,要是孩子還小也就好說一點,他這兒子眼瞅着就比我小兩歲,估摸着就沒憋什麼好屁!”
“話也不能這麼說。”沈建國打斷說道:“咱們家兩個孩子不也是要讓陳廠長來當後爹,而且今天我看陳廠長的態度很好,是個懂是非的,不會偏向誰。”
沈立民:“就是不偏向誰才煩人呢,要我說,他就應該偏向我姐。”
“可是陳勳庭不會是這樣的人。
沈晚月理性的分析:“如果陳勳庭是對人不對事兒,反而還不好辦了,他萬一就偏心自己兒子呢?”
沈立民:“......"
沈建國也點頭:“我覺得這沒啥,當後媽嘛,左右是得委屈一些,沈家開出來的條件這麼好,晚月不能一點委屈也不受啊,回頭結婚了,晚月你忍讓一些。”
沈立民更不服氣了,“憑什麼讓姐忍讓他啊,說起來,那孩子還得喊姐一聲媽呢,雖然是後媽吧,那也是長輩,他才應該忍着姐。”
沈建國瞪了一眼沈立民:“話不能這麼說,立民你年紀小不懂這些事兒,別亂提建議。”
說着,沈建國又勸沈晚月:“將來就算是沒結婚前再見面,也不能跟今天這樣不給那孩子面子了,他這個年紀的少年就是要個面子,你服個軟,多關心關心,以後結婚了也好相處些。”
服軟?
沈晚月打了個哈欠,“大哥,你話說晚了。
“怎麼了?”
“今天你們都走後,我跟陳文傑說了會兒話。”
“......你不會跟他吵了一架吧?”沈建國臉色有些白,妹子的脾氣是比以前大了,而且好似也比從前淡漠許多,要是現在就吵架了,以後進門結婚了可該怎麼過日子啊。
“吵倒是沒吵起來。”
眼瞧着沈建國鬆了口氣,沈晚月笑眯眯補充,“就是我把陳文傑氣的夠嗆。”
沈建國:“…………”
“真的啊?!”沈立民精神了,跳起來:“就是得這樣,得提前讓那小子知道,姐你可不是什麼好惹的後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