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世界裏,她不過就是件擺設,一件標記爲他妻子的擺設而已。
兩週後,公司爲他們舉行歡迎會。名爲歡迎會,其實也是見面會。只是小範圍的,公司的幾個高層,也邀請了幾位相關部門的領導參加。而他們也剛剛基本摸清楚公司目前的一些工程狀況和人員情況。
去的路上,蕭離很是輕鬆愉快的樣子,主動和隱竺閒聊起來。
“馮隱竺,知道我爲什麼要調你過來?”
隱竺可沒他那種好心情,她恨不能昏睡幾天幾夜或者乾脆冬眠起來。不過,這個問題,她以前一直想知道,所以還是打起精神回問了一句,“爲什麼?”
“很簡單,因爲你能幹,也有條件再更能幹一點。”
選擇帶馮隱竺過來,蕭離是頗猶豫了一陣。畢竟,也不是真的要開疆闢土,非得帶若乾親從跟着。而馮隱竺,又更算不上是親信,反而是同他很保持距離的一位。她做祕書,有她的原則,一貫是做好份內的事情,局外事局外人不參與、不議論。這是優點,但有時看來又是缺點。她不會開誠佈公的跟他談她的想法,至多是公事上有保留的會參與些探討。
但是,馮隱竺有一個很突出的優點,就是她能幹,而且瑣事少。這一點初看起來沒什麼稀奇,可馮隱竺既沒有戀愛的煩惱,目前又沒有孩子的拖累,實在是陪同他衝鋒陷陣的不二人選。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條件之外的對於蕭離來說,並不太切實際的一種感覺。蕭離總覺得,馮隱竺有種寧神的氣質。煩躁的時候,看到她,不知不覺就心平氣和了。並不是說會心情多好,而是會暫時不被困在那種情緒中,跳出來休息一會兒。他希望到了新環境,一樣能帶着這個急救包。
隱竺這邊“哦”了一聲,就沒了下文。能幹,說得好聽。還不是看她整個一個優質勞力,可以盡情奴役麼,這個原因實在是沒啥新意。什麼叫有條件更能幹一點?讓她離了故土家人,在這裏單兵作戰毫無牽掛?也是,如果是在家,怎麼也不可能連續加近兩週的夜班,有人疼和沒人疼就是不一樣。
幸好這一切算是告一段落,以後怎麼大刀闊斧,那就是他的事情了。公司的事情,以他們目前掌握情況來看,倒是都可大可小。關鍵看蕭離自己怎麼打算了,她可管不了他先拿誰開刀。
歡迎會無外乎一番推杯換盞,隱竺也被灌了不少酒。她連日來都沒休息好,所以很快醉了。她將頭伏在桌沿上,手裏拿着熱水,一口一口的喝着。她沒覺得難受,只是困得厲害。很想到一旁的沙發那裏躺躺,可一桌人,只有她一位女賓,去躺着實在是不像樣子。
隱竺隱約的聽蕭離叫了服務員吩咐了什麼,然後她就被扶起來向外走。耳邊聽得真真的,有人阻攔。
“馮小姐怎麼能走呢,馮小姐走了,咱們喝還有什麼意思啊!”話說着,就過來拉住了隱竺。這個人也應該是喝高了,滿嘴的酒氣噴過來不說,還連摟帶拽的要把隱竺拉回來。服務員這時也不知道該聽誰的,畢竟在酒桌上耍花槍的她們也見得多了,是真走是假走,她也不好判斷。
隱竺想推開這個讓人反胃的傢伙,她是真的被他晃得噁心起來,可怎麼推好像也使不上力氣。這時,隱竺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隻很乾燥很溫暖的手握住了,她也在這隻手的拉動下,脫離了那個人的鉗制,進入了另外一個人的懷抱。這個人的味道,她很熟悉,應該是蕭離。說是懷抱,可隱竺知道,他是似抱非抱,他的手臂好像只是爲了幫她隔開其他人。
“誰說她要走啊,哪能讓她早退。我讓服務員找個地方讓她歇歇,最近她晚上沒休息好。再說了,喝酒是爺們的事兒,她一個婦道人家,跟着摻和也沒意思。”
“蕭總,依你說,婦道人家該幹嘛?”開口的是局裏的一位主管副局長,開席以來他一直很嚴肅的坐在那裏,別人敬酒說了一堆話,他也只是抿一口而已。
“依我說,婦道人家就該在家裏相夫教子,讓她們跟着攪合事兒,沒有不壞事兒的。”
這句話不知道怎麼就對了那個劉局長的心思,他喝了一聲“好!”自己就舉杯幹了一杯,“很久沒遇到明白人,聽到明白話了!”
隱竺的頭開始疼起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有敢大放厥詞的,也有振臂呼應的。
被蕭離扶到隔壁的包房,隱竺忙說:“不勞煩您了,我一婦道人家,還能自理。”
“你當真了啊,我不這麼說,咱們能脫身麼?”
也許是因爲酒精作祟,隱竺也開起了玩笑,“奴家可不敢和您相提並論。”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好笑,她可不就是奴家麼,被這個蕭離使喚的這麼慘。
“女人果然都這麼不識好歹。”
“呵呵,很大情緒啊,你有很多女人啊!要我說,男人才最不識好歹呢!女人多容易滿足啊,一點點就會幸福很久。”
“問題的關鍵在於,是多少個一點點呢?女人是永不知足。”
“還說你不是封建八股,不是大男子主義?平日裏都是裝的吧,誇這個、讚美那個,其實心裏很不以爲然吧!我就知道,男人的甜言蜜語靠不住。”不過,不甜言蜜語也一樣靠不住就是了。
這是隱竺最後的意識,她這麼想着,就睡着了。
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九點多。雖然中間有幾次迷迷糊糊的渴醒了,卻還是敵不過睡意,就這麼焦渴到甚至夢到在沙漠裏曬太陽,難受卻依然堅持睡着。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家躺在牀上,隱竺並沒覺得奇怪。蕭離不管骨子裏是不是大男子主義,可對女性絕對是體貼加關懷備至,這些大面上的事情,他會辦得滴水不漏。並不會因爲他是出於習慣,隱竺就不感激。不是所有男人都會憐香惜玉的,多少人就是把女人當個樂兒啊。蕭離強就強在,他能體貼與尊重並重,不會讓對方有任何不適。
宿醉醒來,雖然睡飽了,可也絕談不上什麼神清氣爽。隱竺抱着頭哀叫了半天,才爬得起來。
可是不爬起來也不行,她今天打算去轉轉家電城。那天打電話,婆婆說家裏的燃氣竈壞了,公公在早市花一百塊買了個新的。據賣貨的人說是工人直接從廠裏拿的,所以便宜。可隱竺琢磨着,別是假冒僞劣的吧。燃氣竈不是一般的家用電器,關乎火可沒小事。她打算直接買一個,過節回家就帶回去。
正喫早點呢,手機響了。隱竺看了一眼,真不想接,是蕭離的電話。上週,他就是打電話給她,很禮貌的問她要不要去公司,如果去的話,正好坐他的車過去。什麼要不要去,老闆開口了,她好意思說不去麼,她這個鴨子就那麼輕而易舉的被趕上架了。她很怕他故技重施,昨晚又勞他解圍,如果他再要求加班,她也不好拒絕啊。隱竺正猶豫接不接呢,電話不響了,她也鬆了口氣。讓喝醉酒的人在週末繼續加班,實在是有點過分啊,以這種方式抗拒,應該說還是合理合法的。
隱竺正向保安打聽附近的公車站呢,蕭離的車就停在了她身邊。“去哪兒?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你路也不熟。”
“先說你去哪兒吧,我要是真不知道,就把你送到車站,你再找車坐。”
“我其實也沒決定去哪裏呢,想去最近的家電城,大超市也行。”
“剛纔給你打電話,正想問你要不要出去買東西呢。我想出去買臺DVD,走吧!”
隱竺本不想提之前電話的事情,可他說起,她只好拿出電話,故作驚訝的說:“是啊,有個未接來電,剛纔怎麼沒聽到呢?”上了車,她又說,“昨天的事情謝謝你啊,你們幾點散的?”
“不到一點。”
“是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一直睡着,怎麼會有印象。”說着,蕭離忍不住笑了一下。
隱竺側頭,剛好看到他這個笑容。那是怎樣的笑容啊,讓看到的人有種明媚直達心底。不知道別人如何,她是沒見過蕭離這樣笑過。
“睡着又怎麼了?”
蕭離的笑容擴大了,露出他的招牌一樣的雪白牙齒。“是劉局長的車把咱們送回來的,我們在車上一開口,你就大喊,‘吵死了,是不是甜言蜜語我都不聽!’弄得我們最後只能比劃比劃的告別了。”
“你怎麼不叫醒我啊,見我丟人你就這麼樂?!”隱竺有點氣惱,那是主管領導啊,以後少不了打交道呢。
這時,恰好要轉彎,蕭離向隱竺這邊的後視鏡看了一眼才說:“這段時間你也累了,睡得那麼香,我怎麼忍心。”
明知道蕭離就是嘴上抹蜜的那種人,也確信自己對吳夜來忠貞不二。可隱竺不得不承認,他那樣的神態,說出那樣的話,的確是讓她不免心旌搖盪了一下。
正正心神,左想右想,覺得接什麼話絲毫都不是很合適,索性閉上嘴,專注路況吧。
蕭離以爲她宿醉頭痛,也不再多言。
突然隱竺的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孫維勝”。
隱竺一把電話接起來,那邊就一嗓子喊過來,“嫂子麼?我是孫維勝。”
隱竺只好說:“你好,我是馮隱竺。”
“嫂子,你在哪兒住?我給你買了點米,這就送過去。”
“可我人在外面啊!”
“那沒事,我就放車上,你一會兒回家了,我給你送過去。”
“真的不用了,謝謝你啊!我都是在公司食堂喫飯,家裏都不開伙的。”這倒不是敷衍,隱竺過來以後一直忙着,就快連喫飯的力氣都沒有了,哪裏有心思做飯啊。公司有食堂,早飯午飯都是在公司喫,晚上加班,叫個外賣的盒飯,對付一口。
“那怎麼行,我哥說了,讓我照看着你,我還一件事都沒辦呢!”
敢情是拿自己當任務了。隱竺瞟了一眼蕭離,這個孫維勝這麼大嗓門,他一定是都聽到了。
“我有你的電話,有事情我一定麻煩你。米我真的不需要,你還是拿回家吧。不好意思啊!”雖然知道這樣拒絕人家的好意很不禮貌,可是她就是不想見這個孫維勝,承吳夜來這個情。這算什麼事,自己老婆他自己不聞不問,卻找別人照看。新號碼一定是他給的,他有空跟這個孫維勝聯繫,在她這裏卻一直靜寂。
“沒事,我不是不瞭解情況麼。米擱哪兒不是一樣喫,沒事!”這個孫維勝倒是爽快,“嫂子,你說你住哪兒吧,我回頭去看看。”
“這樣啊,其實,”隱竺再看看身邊的蕭離,還是不得不說謊,“其實我和我一個同事一起住,招待你不是很方便。”她是覺得自己單獨住,招呼一個陌生人很不妥當,儘管這個孫維勝是吳夜來信得過的人。可再信得過,對她來說,還是個陌生人啊。
孫維勝就是神經再粗,此時也聽出點什麼了,敢情人家是壓根兒不想見他啊,沒瞧得起啊。一股氣衝上來,想想吳哥對自己的好,又硬生生的壓下去,“那行,嫂子,有事兒你就喊我一聲,車是我自己的,上哪幹嘛都方便。”
隱竺這邊也鬆了一口氣,“好,謝謝啊,改天再聯繫。”
隱竺也說不清自己這是怎麼了。以前,她總想對吳夜來在部隊的生活多知道一點。每次去看他,都希望他能介紹些戰友給自己認識。這樣,回家以後她就可以跟他聊部隊的事情,兩個人共同認識的人多了,話題自然也會多。可是,吳夜來從未主動介紹過誰,偶爾遇到誰,也只單方面介紹她給別人認識,“我愛人。”因此,這個孫維勝,她或許也是見過的,只是她認不出,對不上罷了。他不希望她多瞭解,那就不瞭解吧。說一點不放在心上是假的,畢竟她覺得自己被排斥在外,被拒絕怎麼會好受。可是習慣了吳夜來的行事,她也就習以爲常了。在他的世界裏,她不過就是件擺設,一件標記爲他妻子的擺設而已。
掛斷電話,車已經停在一個商場門口,“你在門口等我,我停好車就過去。”
隱竺在商場門口站着,多少有點心不在焉。掏出手機,猶豫着要不要藉着孫維勝這個電話,給他發個消息?有他們這樣的夫妻麼,見不到,連基本的聯絡,都可以隨時中斷。想到這裏,怨意壓住了滋生的想念。她剛想把手機放回包裏,就被人從身後猛推了一下再拉住。
回頭一看,是蕭離。
“怎麼了?”隱竺心知一定是有什麼狀況,蕭離不是那麼唐突的人,會不分場合的拉扯。
蕭離沒說話,只是示意隱竺向後看,隱竺只看到一個孩子的背影。
“手正要伸到你包裏呢。”
“你怎麼早不喊我?”
蕭離拿過她的包,把拉鍊拉好。“你又知道我沒喊你?”他把車停在了對面。從車裏出來就看到兩三個孩子圍着隱竺轉,看出來他們是盯着她的包,他就喊了她幾聲。可這個馮隱竺一直在盯着她的手機看,根本不抬頭,根本沒反應。他只來得及過來把她拉開,那幾個孩子一見她有同伴,也就散開尋找新目標了。
“你這麼失魂落魄的,不偷你怎麼對得起人家學的那門手藝。”一起過來以後,蕭離發覺自己經常會爲這個馮隱竺操多餘的心,這不是個好現象,她也不是好對象。
隱竺拿回包,抱在懷裏,並不出聲反駁他的話。她同意,她是失了魂魄,
蕭離拉開她的手臂,把包重拿回他手裏,拎住,“這樣不好看,抱着包,是在告訴別人,我缺乏安全感。”
“我是啊,剛剛不是險遇盜賊麼。”伸手要包,再不好看,也不能讓老闆拎着她的包陪她買東西啊。
蕭離笑笑,沒有異議的把包奉上。他喜歡她的坦然,不論遇到什麼事情,她總能一副我就該這樣的樣子,不是做給別人看,當然也不稀罕誰來捧場。
去挑東西,兩個都不多話的人也只是出眼睛看,出耳朵聽。隱竺看的時候,蕭離就在後面幫她拿產品的宣傳畫冊。一圈轉下來,也就大概心中有數了。真要買的時候,才知道還有上門安裝的問題。雖然售貨員一再說,自己安裝也沒什麼問題,隱竺還是決定回家買。爲的就是安全,不能自己反而弄出點安全隱患。
蕭離的DVD機倒是很快就買到手了,只是挑碟用了點時間。
他們在街上喫了點快餐,就開車往回返了。難得的休息日,他們誰也不希望用在街上擠來擠去的方式消耗掉。
“去我那兒看碟麼?”蕭離客套了一句。
“不了,我下午還有事。”隱竺當然也明白這不是該當真的邀請。
“我那有全套的希區柯克影片的DVD。”
隱竺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如果說這話的不是蕭離,她一定會當對方故作有格調。她知道他有全套的希區柯克,而且還當寶貝一樣。周瑤紅就去過他家看過,回來後和隱竺嘀咕過,“不知道哪裏好看,看部片子簡直是對我耐性和智商的雙重摺磨,累死人了。”
隱竺自問也沒有欣賞電影藝術的那個細胞。看娛樂片她還行,什麼藝術類或者先鋒電影,她都是敬謝不敏的,看不懂就別糟蹋人家的心血。“那個我欣賞不了。”隱竺實話實說。
“我享受發現真相的過程。”
“再懸念迭起,不也就是人爲的設計。”設計的再精巧,再天衣無縫,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局罷了。發現的不能說是真相,不過是發現設計者的用意罷了。
“懂得不少。”蕭離迷上希區柯克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喜歡那種出人意表驚悚感覺,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錯,我是一點兒不懂,纔敢胡言亂語。”懂得皮毛的人,或者會妄自尊大,卻比不上無知者無畏。隱竺是知道自己的問題的,說到底就是印象派,無端的喜歡或排斥,偏偏還有很堅定的信仰。
“炫耀你很聰明?不懂也能說得像模似樣。”
“聰明?我是笨。真聰明的人纔不需要炫耀,比如你這樣的。”隱竺也不想拍的這麼露痕跡,可是形勢不由人,不想聊得太深,只好插科打諢把話題帶過。
蕭離笑笑,聰明麼?誰又能做一世的聰明人呢,該聰明的事情上少犯糊塗,就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聰明人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