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菲有些意外,這還是她在搜尋地圖裏,遇到的第一個有點像“人”的角色。
之前碰到的,都是些強盜,搶資源的流浪漢,或者總想訛一筆的奸商。
這些人物上來可不會問是誰。
“你是來做什麼的?”遊戲中的老爺爺還在繼續發問。
而老奶奶,則始終坐在椅子上,似乎是有什麼疾病。
尤菲有些糾結,該不該進去。
沒收到邀請就闖入別人家,可是很不禮貌的。
這是個還能勉強稱作家的小屋。
其他地方,包括尤菲所在的小樓,頂多算是庇護所。
她覺得這裏至少應該提供聊兩句的機會。
和這位老爺爺聊聊,看能不能換點物資。
可惜,遊戲中並沒有帶選擇的對話系統,這不是個角色扮演遊戲。
尤菲擔心一進去,就會遭到攻擊。
操控着運動員在門口晃悠了好幾圈,才決定進屋一探究竟。
運動員跑得快,就算受到攻擊,應該也能跑出來。
她現在太需要物資了。
幾個安全的地方她都搜刮乾淨,其他地圖裏有敵人,目前還沒法對付。
庇護所裏的廚師病餓交加,恐怕撐不了幾天,實在是沒辦法,只能搜一下老爺爺家的物資。
鼠標點擊到房間裏,運動員小跑着衝了進去。
就拿一點。
尤菲心想。
拿夠這兩天的,能撐到女記者回來之後就好,到時候應該還會開新地圖,資源數量那時就緩過來了。
進入小屋後,運動員並沒有受到攻擊。
老爺爺只是一直跟在後面追問。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和那些強盜一夥的?”
“你要搶劫我們!”
“葉琳娜,快躲起來!”
“這裏現在不安全!”
看着老爺爺和妻子的交談,尤菲心裏很不是滋味。
可是她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因此還是把手伸向老爺爺家的櫃子。
他仍舊沒有攻擊,簡直不像是會在這樣的戰區裏生存下去的人。
老爺爺只是在苦苦哀求。
“求求你,不要拿走食物,我們的食物也不多了。”
尤菲感覺就像自己真的在做壞事一樣。
這些只是數據。
身爲一個製作者,她很清楚每個角色的生死和臺詞,不過是策劃表裏的數據。
可是看着仍然很難受。
很少有玩家操控的角色是惡人的遊戲,哪怕有,也是劇情上強制安排。
而在這裏,是尤菲自己選擇成爲惡人,一個剛遭受搶劫的戰爭倖存者,要去搶劫一家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幹他孃的戰爭。
就像遊戲裏的斷壁殘垣上,隨處可見的標語那樣。
尤菲心裏只剩一個想法,幹他孃的戰爭。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把選擇權交給玩家,讓玩家自己去感受,而不是直接說教。
確實有效。
尤菲操控着運動員,打開櫃子。
和老爺爺說的一樣,他們家剩下的食物確實不多,這裏的物資算不上充足。
至少遠遠比不上軍隊或是強盜掌控中的區域。
尤菲覺得如果能拿下那些區域,她撐到通關都不愁喫喝。
不止她,還能把這可憐的老爺爺老奶奶一家,順帶一起養活了。
然而問題是,她打不過軍隊或是強盜。
弱者只能揮刀向更弱者。
尤菲並沒有拿走全部食物,她無法說服自己那樣做,哪怕這些只是數據。
她只拿走了自己這兩天需要的。
等開了新地圖,我就把搜到富裕的物資送過來。
尤菲突然想到個好主意。
她只要把更多的物資送過來,是不是就不算偷了,也能幫這家人挺過後面的日子。
哦,我真聰明。
尤菲感覺自己超機智的。
雖然那還是偷了,但她相信老爺爺一定會理解的。
好吧,這麼在意一個非玩家角色好像確實有點奇怪。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玩法,尤菲習慣於把自己代入到遊戲中,彷彿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有了送物資回來的想法後,尤菲感覺好受多了。
於是順帶查看了一下房間裏其他物資儲存點。
就看看。
然而這一看,就在另一個櫃子裏,發現一瓶藥。
比食物還重要,這玩意兒在地圖裏幾乎搜不到,主要來源是從商人那換,價格相當不便宜。
越是戰時,藥品越是珍貴。
尤其是庇護所裏的廚師還臥病在牀,不知道能不能好起來。
老爺爺還在哀求。
“求你了,別把我妻子的藥拿走……”
尤菲又猶豫了。
該不會因爲把藥拿走幾天,老奶奶真挺不過去吧。
看起來不像是特別虛弱的樣子。
“要我說得拿,這奶奶看起來還行,家裏的廚子是真要死了。”
圍觀的同事們說道。
“大廚是隊友,這家只是路人,肯定是先救隊友重要。”
“萬一廚師沒了,家裏誰做飯,好不容易有點食物又該不夠用了。”
廚師的技能對於尤菲來說確實很重要,製作食物消耗的食材更少。
“反正都把人家喫的拿了,也不差這一瓶藥……”
話不中聽,不過確實,已經拿了,還在這扮什麼好人你呢。
同事們這次沒有爭執,在拿走藥品這件事上意見高度一致。
該拿。
尤菲也這樣做了。
之後再送回兩瓶藥就好。
和拿食物時一樣的理由,尤菲成功說服自己。
這次外出帶回來的物資總數並不多,但都是現在急缺的。
廚師喫了藥後,恢復行動能力。
女記者也在第二天回來,還帶回一些寶貴的物資。
不僅如此,庇護所裏迎來一位新角色。
羅曼。
照片看起來就兇兇的。
背景是逃兵,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因此具有極強的戰鬥力。
尤菲很快就發現了這個新角色的優勢。
他太能打了。
帶着把小刀,就能直面強盜。
熟悉一下如何操作羅曼後,尤菲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去搶強盜!
對付強盜,可不會有什麼負罪感。
拿下一個強盜窩,玩了幾小時來第一次,尤菲感覺到物資充足。
這感覺太棒了。
不僅有充足的食物,好幾瓶藥品,還有大量的零件,可以做出更好的設備。
甚至有不少菸草和酒,抽菸和酗酒不好,但環境都這樣了,就抽點喝點吧,能恢復不少心情值。
如果現實太殘酷,把自己弄得不清醒,逃避現實或許也是一種出路。
庇護所裏還開出一片種地的地方,尤菲能自己種出新鮮蔬菜了。
儘管這遊戲裏沒什麼新鮮不新鮮的說法,都一樣喫。
不過自己代入進去後,還是新鮮的爽。
而且這是個穩定的食物來源。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她就要把戰爭生存遊戲,玩成種田發育遊戲了,以至於在遊戲裏體驗到一種囤積物資的快樂。
是時候履行之前的約定了。
尤菲沒忘記從寂靜小屋裏拿的東西,可是幫她度過了最難的時期。
該成倍地去回報老爺爺一家的幫助了。
雖說老爺爺並不是主動幫的她。
該還物資還是要還。
尤菲給運動員的揹包裏裝滿食物和藥品,在夜晚前往寂靜小屋。
她正打算進去,屋裏出現了新的對話。
老奶奶對丈夫說道:“我感覺不太好,你能幫我做下晚飯,並給我拿點藥嗎?”
“不行,親愛的,我們大部分物資都被拿走了,我們被搶劫了。”
“戰爭……生活真難啊……”
“戰爭就是這樣,明天我去試着朝鄰居去討些喫的。”
“只能這麼辦了,你聽起來狀態不好。”
不用去討啊!
我給你們帶來了!
尤菲心想,在這一刻,她獲得一種即將挽救生命的快樂。
急不可耐地衝進小屋。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驚恐的老爺爺。
“我們這裏已經什麼也沒有了,放過我們兩個可憐的老人吧。”
可是……
我是來……
遊戲中玩家不能說話。
老爺爺的反應完全可以理解,面對一個之前搶走家裏食物和藥品的人,還是苦苦哀求都不放過他們的人,怎麼可能不害怕。
尤菲操控着運動員往裏走,老爺爺只是驚慌地擋在妻子身前,但仍舊沒有攻擊動作。
一個年邁又飢餓的老人,怎麼可能打得過一位前職業運動員。
尤菲沒辦法,只好把物資放進門口的儲物點中,然後離開。
她只能做到這樣了。
可到了第二天,她還是放心不下。
如果上次有新的對話,那今天再去一次,會不會也有新內容呢。
比如這對老夫妻因爲她留下的物資,生活好起來了。
尤菲知道卓戈最喜歡在這種細節上設計東西了。
玩家每一步行動都能帶來反饋,就會給玩家極強的探索成就感。
這是卓戈先生當初教的。
所以自己留下物資,那一家人肯定會好起來的。
尤菲決定再去看看。
這一晚,她又來到寂靜小屋。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真的是寂靜的小屋了。
屏幕上看不到表示有人說話產生的波紋。
透過門縫往裏看,客廳中並沒有那對見了幾面的老夫妻。
尤菲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卓戈確實設計反饋了。
但可能不是正反饋。
她先進入小屋,老夫妻真的不在,接下來查看了上次留下物資的儲存點。
食物和藥品也不見了。
是被兩位拿走了,還是……
尤菲開始在小屋裏搜索起兩位老人。
一樓沒有,地下室沒有,爬出來,順着樓梯上二樓。
臥室就在二樓。
或許他們已經睡下了。
尤菲推開門,牀上確實躺着兩個人。
不過與她的預期稍微有點出入。
躺在那裏的是兩具冰冷的屍體。
尤菲突然感覺呼吸有點困難。第一時間,她認爲是自己導致了老夫妻的死亡。
因爲她搶劫了這家人,雖然做出過補救,但顯然爲時已晚。
接下來遷怒於卓戈,他爲什麼要設計這種只會讓玩家難受的劇情。
明明他當初教的是,遊戲,就該讓玩家玩得快樂。
這哪裏快樂了?
給一堆唾手可得的物資,誘惑玩家去拿,讓玩家自己陷入道德譴責。
難受到她甚至有些忿怒。
而圍觀的同事們也陷入沉默,他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給扎到破防。
尤菲甚至有點想摔鼠標,這一刻她都想放棄這個遊戲了。
明明已經做出補救,但沒用。
卓戈爲什麼要這樣設計?
可短暫的憤怒後,尤菲突然想明白。
這樣反而是最合理的設計。
兩個行動不便的老人,被別人闖進家裏,也沒有還擊的能力,同時家裏還存着不少珍貴的物資。
那在一個到處是饑民,匪徒,沒有人性的軍隊的戰區中,怎麼可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悲劇是他們註定的結局。
而尤菲,成爲促成這一悲劇的一份子。
她搶的不多,她需要拯救隊友,她有很合適的理由。
這些都不影響她確實造成傷害。
是戰爭,真正促成了這可悲的一切。
而在老夫妻的牀頭,尤菲搜出一封信。
老爺爺伯納德寫給孫子艾倫的信,沒來得及送出的信。
“很高興得知你喜歡與姨媽一塊生活,戰爭沒那麼糟糕,只是對孩子有點無聊而已。
“大家都說這場戰爭就快結束了,所以不用擔心我們。
“奶奶的情況最近好一些,她不讓我告訴你,她偷偷省下些麪粉,準備做你最喜歡喫的曲奇,給你個驚喜。
“至於我,我這把老骨頭還行,我保證,等你回來的時候,家裏的鞦韆就修好了……”
一封感情質樸的信,沒有提及任何悲慘的內容,但搭配上這兩位老人的結局,尤菲只覺得心口堵得難受。
不是那種想哭的傷感。
而是純粹的壓抑,世界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雖然這個故事不一定是真實的,但網上並不缺少來自戰區的真正發生過的事。
類似的故事,同樣的絕望。
尤菲理解了卓戈是如何表達反戰的。
他沒有把戰場上直接的慘狀表達出來,而只是展示出被戰爭波及的平民的艱辛。
還是非常直白地表達,甚至沒做什麼額外的修飾與渲染,把事件擺在一個又一個角落,等待玩家去發掘。
不直接說要反對戰爭,而是把戰爭會帶來什麼擺在玩家面前,是反對還是支持,交給玩家自己判斷。
正是這種直白的表達,充滿衝擊力。
沒有那麼多英雄,多的是死在廢墟中連名字都沒被記住的孤魂野鬼。
尤菲覺得自己這幾個角色,不再是承擔玩法的工具人,而是鮮活的生命。
她想帶着他們扛過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