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只求唯一
回程的時候,虞萬兩騎着馬。再不曾登車,倒是羅清鳳,在車中和韶光相對無言了半晌,才改騎駿馬,攆上虞萬兩,兩騎並行,卻無一人先開言。
快要進城了,羅清鳳方纔頂着風開口:“姐姐爲我好,我一貫知道的,只是這件事,還要容我再想想,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
羅清鳳素來最討厭的莫過於用情不專的人,如今她既然已得了韶光,又怎會再求娶他人,只是這話卻不好對別人說,這世上的女子沒有哪個會把小侍當做一回事,更沒有爲了小侍不娶親的道理,說出來只是惹人笑話,鬧個沒臉罷了。
若是不曾有韶光,便讓她認識了卓鈞玉。也許她會毫無顧忌地追逐,那樣的男子,怎樣看也覺得喜歡,可,已經有了韶光,便沒有道理再攀折其他,滿園的花都好,卻不是非要一一折下不可的。
眼下,卓鈞玉便如同一種****,可以想見,一旦娶了他,得到的不僅是名聲更勝,更有實在的好處,可,爲此負了韶光,值得嗎,應該嗎?
這世上,不存在談戀愛一說,更加沒有所謂的分手,羅清鳳只想要對一個人好,也只想要那一個人只對自己好,將心比己,她不想讓韶光委屈,也不想讓卓鈞玉委屈,那麼最好的結果,便是她娶了韶光,於人於己都好。
她不想拋棄韶光。便只有放棄對卓鈞玉的好感,好感不經發展是不會成爲愛戀的,此時放下,並不算晚。
打定了主意,羅清鳳的眉頭一展,面色再次柔和下來,虞萬兩見她固執己見,也不準備再說,無論怎樣的姐妹情真,也都是外姓人,這等婚姻大事,實在沒有她說話的權力。
“罷了,只當我愛操心!”
說着說着便到了羅府,羅清鳳再三謝過虞萬兩的好意,目送她離去,再看韶光疲憊的模樣,又是心生憐意,拉住了他的手,坦誠相告。
“我不會娶卓鈞玉,也不會娶別人,我只會娶你一人。”
這話來得太突然。韶光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着羅清鳳,只覺得那嘴脣翕合,說的都是自己聽不懂的語言,“清鳳,你在說什麼?”
這一句話說出,好像打開了一個死結,所有的一切都迎刃而解,羅清鳳只覺得心中輕鬆,看到韶光呆愣的樣子,勾起了嘴角,輕聲道:“我說,我只會娶你一個人,不會再有別人,你願意嗎?”
淚水毫無預兆地流下,韶光哽咽難語,搖頭道:“清鳳,你別開玩笑了,這一點兒也不好笑,我會當真的。”
手顫抖無力,推不開羅清鳳的手,連邁步離開都做不到,韶光撇過了頭,看着那庭院裏的樹木滄桑,一處水窪晃動着細碎的光,好像那日地上的鏡片,碎得人心疼。
看着韶光強笑的樣子,羅清鳳莫名覺得心疼,自己到底忽略他到什麼程度啊。明明是朝夕相處的人,可是他想什麼,做什麼,自己都不清楚,還有些無所謂的感覺,是篤定了他絕對不會離開絕對忠心,還是欺負他老實聽話只對自己好?
一紙賣身契也許可以換來他的勞動,卻換不來一顆真心。
“我不像西門君實那樣有主見有擔當,也沒有他那份氣度,也不堅強,也不… …”韶光飛快地抹去淚水,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目光明亮,笑容苦澀,“我知道你喜歡那樣的人,便學着做那樣的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總是做得很糟糕,若是… …清鳳不必勉強自己,雖然我很喜歡你,可是我清楚。我這樣的身份,其實是配不上你的,你能夠對我好,我已經很知足了,若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若是… …若是… …”
淚落連珠,這句話再也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韶光低下頭去,微風拂過,他捂住了臉。不想讓羅清鳳看到自己流淚的難看樣子。
原來,他竟是這樣想的,那,那日他對着鏡子所說… …有些事,換了一個理解的角度,便是截然不同的結果。
羅清鳳恍然,她那日是誤會了他,可他不知道,還戰戰兢兢以爲哪裏做得不好,自己不是個嚴厲的人,他卻這般在意,是因爲太在乎了吧,所以纔會這樣逢迎,願意委屈自己做另外一個人,也要留在自己身邊。
扶住韶光的肩膀,那細微的顫抖讓人心酸,稍微用了點兒力,羅清鳳的聲音更加輕柔,開解道:“爲什麼要像西門君實呢?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一樣的葉子,自然也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你就是你,爲什麼一定要像他呢?”
“可是,你不是喜歡… …”韶光抽噎着說。
真的喜歡過嗎?有些事情重複百遍,假的也成了真的,有些事情,重複百遍,真的也成了假的,捫心自問,羅清鳳說不清那到底是欣賞還是喜歡,亦或者是站在山崖看到凌霄花的另一種美好。
“落日的餘暉好看,還是初升的朝陽好看?”
毫不相關的問題打斷了韶光的思路,淚水也停了一停,被淚水洗過的雙眼格外明亮,滿是不解地看着羅清鳳。
羅清鳳一笑,道:“我喜歡朝霞,喜歡初陽,喜歡那蓬勃向上的感覺。我同樣喜歡晚霞,喜歡夕陽,喜歡那日暮西山的依依… …一個人可以喜歡很多,但真正留下的只能有一樣,如同朝陽不能與落日同輝一樣。”
拉起韶光的手,看着那上面的繭子,都是曾經的勞作留下的印記,他不是大家公子,不需要纖纖細指,也沒有多麼嬌柔,說是不堅強,可面對困難的生活也並不見他暗自垂淚,能夠忍耐寒冬的不是隻有梅花,常青的樹木也可以,它們也許永遠沒有漂亮的花朵來彰顯美麗和青春,但那不懼風雨來侵,不懼寒霜酷暑的堅韌卻要更勝梅花一籌。
“韶光,你不需要像別人,你就是你,柔弱也好,堅強也罷,你不需要學着別人的樣子,像別人一樣,若是你像別人了,那麼我所喜歡的,到底是你,還是那個‘別人’?”
羅清鳳的問題大約是韶光從沒有想過的,大約是他想過卻同樣沒有答案的,韶光沉靜着,正要抬手抹去淚水,一方手絹塞在了他的手裏,展開來,淡紫色的蘭草栩栩如生,柔亮的光澤折射在眼中,溫和而靜謐。
“我希望你有主見,只是希望你不要人雲亦雲,能夠說出自己的想法,即便不會被別人理解,我也希望知道。我希望你有擔當,是希望你能夠成爲我的依靠,一個家,從來不是隻靠一個人就可以支撐,我可以在平時成爲你的靠山,我卻希望在家裏,你能夠成爲我的靠山。至於堅強,氣度之類的,你從來不缺少,不要妄自菲薄,看低了你自己。”
在羅清鳳平和的聲音中,韶光擦去了臉上的淚水,聽得很認真,一字一句,他都聽進去了,也在細細思考,漸漸恢復了冷靜。
一直以來的枷鎖一朝卸去,固然有一瞬間的惘然,卻也有一種恍然大悟的開徹——原來是這樣的啊!心情一鬆,回首前事,就覺得自己是誤入歧途了。
他喜歡羅清鳳不是一朝一夕,是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慢慢積聚起來的,而他原來以爲他是學着西門君實的堅強才走出了第一步,成爲了小侍,卻不知道羅清鳳接受他並不是從那一個晚上開始,而是因爲一直以來的相依相伴。
想通了這些,再去看以前的作爲,難免覺得有些事情做得傻了,比如那對着鏡子想象西門君實會如何做事一樣。
面色上有了三分赧然,沉默一會兒,鼓起勇氣,抬頭問:“清鳳,你剛纔所說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對不起,我沒有早些告訴你。”羅清鳳注視着韶光黑亮的眼眸,認真地說着。
“我是想問,你說你會娶我,只會娶我一個人,不會再有別人,是真的嗎?”韶光目光不錯地盯着羅清鳳的雙眸問。
曾經,他以爲他要做到有氣度,所以曲寧擠開他,守着生病的羅清鳳****,他不能反對,不能反駁,甚至連理直氣壯趕走曲寧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夠黯然地看着,他以爲,那就是氣度。
他以爲他能夠做到,笑着看羅清鳳娶親,可只要想一想那她娶的人不是自己,他的心就疼,疼得喘不過氣來,唯有掐着指尖才能夠舒緩一時。
聽羅奶奶和蔡奶奶說要爲羅清鳳娶親,聽她們說哪家的公子好,哪樣的品行配得上羅清鳳,他聽得難過,卻還要保持臉上的笑容,至少保持平靜,因爲他沒有那些品行,沒有好的身世,他配不上羅清鳳。
委屈,也許是有的吧,但更多的則是不甘心,爲什麼他就應該遠遠看着自己喜歡的人娶了別的人,爲什麼他就應該受盡那麼多的折磨痛苦?從小廝成爲小侍,他卻依舊無法滿足,是他太貪心了嗎?
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想法,韶光坦誠道:“我不希望你娶別人,我希望你娶我,只有我,沒有別人,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